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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大學時父親陪我上陽明山

太陽的光輝 - 記父親行誼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建立:2008.08.25

修改:2008.08.25

父母親參加我的大學畢業典禮父親李庭芳先生,生於民國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於民國九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因骨折手術後併發肺炎過世。父親一生樂於助人,他的恩澤不只挹注給子女們,也曾讓許多生命更加燦爛。

父親不太談過去的往事,所以記憶中只有零星的片段。父親出身山東安邱縣的農家,幼年即出外求學,行事十分獨立自主。父親身份證上的學歷寫著山東大學電機系,讓幼年的我覺得十分欽佩,畢竟那個時代唸過大學的人不多。但父親曾說,當時戰亂時代的學校機制不良,那只是隨便唸的。

父親自述他中學時代認識了母親家族在青島的親戚,並擔任家教工作。後來受到賞識,參與了一些事務。有次看描寫張自忠將軍的「英烈千秋」電影,有一個場景是北京受日軍圍困,北京派出四位民間代表談和。影片中唸出四位代表名字的時候,一旁的表姊告訴我,其中一位是我的乾爺爺,也就是父親的乾爹。

大陸變色之際,父親與母親搭船來台。母親說父親膽子很大,船一靠港,只懂兩三句台語的父親就自己下船買了香蕉回來,把母親嚇了一跳。後來父親在台南市私立仁愛之家先後擔任秘書、主任、董事長等職務,或許因為工作的關係,台語說得很流利,聽不太出來有外省口音。不曾聽父親說山東話,他說他都忘了。

父親很少做菜,但做的都是我很喜歡吃的。幼時假日父親常自己趕水餃皮,做出很好吃的水餃。過年前,父親照例都會炸肉丸,那也是極端好吃的東西。平時,父親偶而手癢會炒個蔥花蛋。父親的習慣是放很多鹽,常被母親唸「你是要打死賣鹽的?」但是,我覺得那鹹得夠味、鹹得好吃。

父親十分熱衷工作,或許因為這樣而少了些消遣娛樂。曾聽母親說,以前他們約會,就是到路邊攤吃個普通牛排就算了。全家出遊的時候,到了景點拍張照片就走,幾乎很少逗留。父親最喜歡的娛樂是打麻將,幼時看著父親跟朋友打牌,年長後回家自己跟父親打牌。有天早晨起來,看到後院奇怪地出現被燒成一團的麻將。原來是父親輸太多,發願不再打牌,於是連夜把牌燒了。數天之後,父親又買了新的。民國八十九年最後一次全家出遊墾丁,父親還帶了麻將過去,被笑說哪有人到風景區還帶麻將的。後來有次陪父親打牌,他坐了一陣子就沒辦法繼續。讓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終究在父親身上留下了痕跡。

父親曾經參加台南市第一屆市議員選舉,但以最高票落選。聽說當晚他十分生氣地砸壞收音機,並宣誓自此以後不涉足政壇。之後父親在台南市政界算是有影響力的大老,但他再未直接涉入政治,收音機則又買了新的。以後父親一直十分關心時事,親友聚會時,總是他一人高談闊論,大家也都聽得津津有味。我常訝異於父親驚人的記憶力,他熟悉於社會上各式人物的姓名與事蹟,那些人名大多是我沒聽過的。

父親是家中十分堅強的支柱,他開明而積極的態度,讓子女們無憂無慮。遇到子女有不同的想法或作法,他在表達反對意見之後,最後會順著我們的意思不再堅持。一旦有病痛、有困難,父親會放下身邊事務,馬上將所有事情解決。我們三男一女都曾經坐著父親的腳踏車上下學,聯考時父母親帶著扇子與冰水全程陪伴,學校註冊、成功嶺受訓的畫面中也有父親的身影。有次台北家中遭竊,告訴父親後,他居然連夜趕到台北,把報案等一切事情都處理完,還加裝了保全。

跟一般夫妻一樣,父親與母親也曾吵鬧過。有次鬧得不可開交,母親私下問我以後要跟父親還是母親。幼年的我只覺惶恐不安,但父母親終究是極為恩愛的一對。父親曾說看你們四個子女的成就,母親應該會很驕傲。有次母親聽到,回說哪有你驕傲。母親後來有憂鬱的問題,父親牽著她的手走遍台灣。兩人互相依偎的身影,一直持續到母親因病去世。

母親過世時,父親在母親的額頭上深深一吻,對著我們說,你們平安就好。數個月後,見父親的形貌急遽衰老,行動也逐漸不便。雖然後來未曾聽過父親主動提到母親,但他的內心顯然正自行面對著巨大的哀傷。多虧二哥在台南的持續照顧,讓父親平安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父親不追逐名利,但十分樂於助人。他曾說如果哪天有能力,他的願望是創立獎學金,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學生。後來雖然沒有達成這個願望,但曾接受過他幫助的人不知凡幾。父親不只把子女當作生命重要的延續,也希望所有生命都更美好。

每一個生命都有最後的終點,那麼生命的意義何在?許多人認為生命的意義在於利己,讓自己的生活更優裕,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生命的意義都是利他,則會形成一個沒有止境的迴圈,邏輯上很難解釋這種矛盾。但以群體的宏觀角度來看,利己會造成生命間的互相矛盾。短暫利己的生命,也無法解釋宇宙生命的協調性與永恆性。

一次上電視節目,主持人在最後突然要我說大約三十秒的話,話題是「什麼是幸福?」好像機智作答一樣,我馬上說:「每個生命都有結束的時候,在那時刻回頭看,我們看到的不會是個人曾經自私地謀利或佔別人便宜,我們想到的應該是我們是否曾經讓別人的生命更美好。所以,幸福就是幫助別人。」父親就是這樣利他助人的典範,其風格也已融入子女心中。

父親就像聳立的大樹,他的庇蔭讓我們無憂無慮地長大;父親又像炙熱的太陽,他的光輝照耀了所有身邊的人。雖然大樹的生命已經抵達終點,但下面的小樹已經卓然長成,他們會繼續將光輝帶給別人。在另一個世界裡,希望父親能與母親再度相逢;在現實的世界裡,我們將繼續利他的生命迴圈。

子 李秉穎敬撰
民國九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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