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林華真女士,生於民國十六年三月十九日,於民國八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因為腎細胞癌與手術後的肺炎離開我們。對於所有為人子女的人們而言,母親都是最偉大的。對於我而言,母親是我生命的大部分,母親的偉大在於她極為平凡地為家庭付出一切。在母親辭世以後,我必須寫下我的母親。
母親出身於台南市望族,初中二年赴青島求學,於青島女子高中畢業,也在青島認識了我的父親。大陸變色之前,父親與母親回台南市居住,並且在後來建立了一個溫馨的家庭。幼時母親就常常提到青島的美麗,也一直希望能夠再度看到櫻花盛開的美景。有一次我到日本旅遊,母親除了要我多拍一些櫻花的照片給她看以外,還要我考慮能不能帶一朵櫻花回來。後來不記得母親是去過哪裡以後,很高興地跟我說她已經看到櫻花了,我不必再去帶櫻花回來。
母親一共有大哥、二哥、我與妹妹四個子女,目前大哥在中興大學物理系教書,二哥與妹妹在私立台南仁愛之家任職,我則在台大醫院小兒部工作。大哥滿一歲以後,母親就辭去在台南市政府的工作,專心撫養子女。母親辭職的主因,是因為看到家中幫傭對於大哥哭鬧的不理不睬。父親提到母親常常跟他說,生下來的小孩就必須要自己撫養,所以母親一生的操勞都是為了一個家庭。
母親很喜歡種花,家中庭院總是充滿了玫瑰花、薔薇花和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這裡面有一些最美麗的花,母親把它們叫做老鼠花、豆仔花,我卻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花名。母親種的花總是長得最好、採收的種籽最多,所以親戚常來跟母親要花的種籽。為了照顧這些花與其他家事,我就成了母親的有酬勞工。我常常替母親澆花、掃地、洗碗,然後就會多出一些零用錢。
對於小孩們,母親不曾表現出舊式社會的長者權威。還記得小時候常常調皮地將浴室的燈關掉,然後聽裡面母親斥責的聲音。過了些時,母親偶而也會來關我的燈,以作為報復。家裡小孩幼年的教育都是由母親開始的,我的ㄅㄆㄇㄈ是在上小學之前由母親親自教導,我的ABCD也是在上國中之前在母親的督促下,一字一字地練習學成。母親也很在意小孩的學業成績,但是她不會用打罵的方式督促小孩用功。每次當我的學業成績達到某一個標準的時候,母親就會做出很好吃的菜作為獎勵。麵包上面加上蝦泥加以炸過、炸馬鈴薯與肉泥、煎獅子頭、炸蝦、用冬瓜殼煮成的湯…………,每一次母親都會問我這一次要吃什麼。好久了,我不再吃過這麼好吃的菜。
母親的個性一向是不與人爭的,但是小孩必須爭氣地能夠獨立自主。另外一個必須爭的是買東西的討價還價,這也是傳統台灣社會的必然。小時候常常在星期六下午跟母親與妹妹出門逛街,當看到想要買的東西時,母親總是不能免俗地要去爭一下。有時候看母親討價還價的態度,懵懵懂懂的我都會覺得很好玩。明明是很喜歡的東西,卻一定要指出很多缺點。如果無法成交,轉頭就要走。如果老闆沒有阻止,到了店門外面,母親會跟我說那還是買好了?我當然又是懵懵懂懂地不知所云,然後母親就會回去接受原來的價錢。買完東西後,電影與各種小吃就交織出我童年最愉快的回憶。
長大出外做事以後,有時候會聽到母親感嘆地說小孩子長大就不好玩了。小孩都必須出外去繼續生命的生息,母親生命的全部卻只有家庭,每次回家陪父母親打麻將就成了很重要的娛樂。一開始只會打十六張麻將的我並不知道十三張麻將的細節,有時候看到母親打牌都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樣打。被母親贏了多次以後,我才知道母親最喜歡做的牌型包括了滿貫的雙龍豹與清一色。每一次母親胡大牌了,父親會酸酸地說厲害哦?母親就會說:啊!哪有你厲害。
母親知道我很喜歡玩電腦,所以常常問我電腦螢幕的輻射線會不會有害。有一天晚上母親突然打電話給在台北的我,問我報紙上說的電腦病毒對人體會不會有影響。我解釋說那只會影響電腦,她才放心地說沒事了。
母親曾經問我台大小兒科是不是有一位魏火曜教授很有名,我說魏教授是我們小兒科的大家長。當時我問母親為什麼會提到魏教授,她只是說在新聞媒體上看到。母親病危的時候,父親跟我說母親常常把自己的私房錢捐出來給一些機構,父親知道的至少包括紅十字會與魏火曜教授基金會。這時候我才意會到,母親已經把她的愛擴展到小孩所處的工作環境之中。
母親過世以後在台南老家守夜,屋旁的芒果樹仍然有著幼時調皮刻下的痕跡,家裡處處都充滿著母親辛勤工作的身影,但是我已經無法再與母親交談。生命的開始總是意味著有結束的時候,也曾經聽過母親感嘆地說人生就是這樣。人生雖然就是這樣,但是母親的愛已經造就了四個能夠獨立生活的子女,母親的愛也讓我們有能力去幫助更多的別人。雖然在時間無窮盡的延伸之中,母親所喜愛的櫻花只是短暫地駐足;但是在生生不息的循環之中,母親已經加上了閃亮的一顆星星。相信在另一個世界的母親,一定能夠得到安寧與喜悅;也相信在凡間的我們,一定能夠繼續將星星的光芒放大。
子 李秉穎敬撰
88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