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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也正名乎?

本文刊登於景福醫訊 2013;30(8):29-32.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建立:2013.11.11

修改:2013.11.11

2010年4月之前,台大醫院所有員工都忙得人仰馬翻,那是因為醫院即將首度接受Joint Commission International(JCI)評鑑。突然間,我們多了許多新規定,還要上很多課。年輕有為的醫師們,則努力加班處理一堆文書作業。

不能稱護士為護士

有一天,我被告知根據JCI評鑑的自我規範,以後不可以稱護士為護士,應該稱為護理師。同時規定不可以稱阿嫂為阿嫂,要叫做什麼…….,我現在已經忘了!這規定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所以問了幾位護理師(因為要遵守規定,所以除非必要,本文後述都不再用「護士」一詞)。結果,大部分護理師都不明所以,她們也不覺得護士一詞有何不妥。後來問到護理長,才知道她們的執照是護理師執照,護士是以前還有護校時的產物。護理師們覺得護士一詞有貶抑之意,她們希望像醫師被稱為醫師一樣,用護理師相稱比較有尊榮的感覺。

請叫我護理師正名活動

在網路搜尋一下,發現護理界對正名一事相當在意。2010年有人開始發起「請叫我護理師正名活動」,她們也不喜歡被稱為小姐,因為「小姐讓護理人員覺得好像是上班小姐,不受尊重」(2010年6月20日聯合報報導)。醫師對護理師Miss X之類的稱呼,也被視為不尊重護理人員(2010年6月23日中國時報讀者投書)。

網路上對護理師正名一事有過激烈的辯論,反對的理由包括:「台灣民眾的尊敬,不是來自名稱與專業」、「呼口號真的很蠢,大家從法律、制度、門檻去思索,才會有實質意義」。後面這些意見,頗值得深思。

「士」的尊榮性

古語說士農工商,「士」排在第一位,明明是最高級的職業,哪有什麼貶抑的意思?看看象棋,「士」是將帥旁邊最重要的棋子。再去查一下教育部國語辭典,包含「士」的常見名詞,包括壯士、學士、碩士、博士、名士、謀士、飽學之士、白衣秀士等,還有個正常台大醫師買不起的賓士。看來護士的「士」,其意義真是備極尊榮。

醫師的稱呼

拿醫師當作對照好了,醫師又常被稱為醫生。這個「生」字明顯比「士」或「師」低級許多,但卻沒有醫師抗議,這真是奇怪了!照理說,叫人家醫生的傢伙應該會被醫師們狠狠揍一頓才對。

除了醫師與醫生,也有人用大夫這個名詞。第一次聽到有人稱我為李大夫時,我只覺得全身汗毛豎立,極不自在。因為大夫這個名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蒙古大夫,而後者有先天貶抑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包括三總與榮總在內的軍系醫院,都習慣以大夫相稱。至於一般民眾,則常用醫生一詞,尤其講閩南語的時候。

除了本身就帶有評價意味的名詞,大部分名詞都沒有天生貶抑或尊榮的意思。貶抑或尊榮的感覺,都是後天加上去的。

不同地區的用法

初到中國大陸,聽他們稱司機為師傅、稱導遊為地陪,一開始覺得很不習慣。又有人警告在大陸不要隨便稱女性為小姐,因為後者在大陸有著特殊行業的意涵。於是,在飯店裡稱呼我們所稱的小姐時,必須叫「服務員」。可是,如果在台灣飯店叫美女為服務員,可能會遭白眼。在台灣人的習慣中,服務員這詞很有疏離的感覺。在台灣,小姐指的是年輕漂亮的女性,但護理師並不喜歡被稱為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不同年代的用法

同一個字在時間的推移中,可能改變其含意。例如根據維基百科的說法,「台客」一詞在一開始具有貶抑的意思,是對本省人的蔑稱。1990年代末期,蔡康永主持的超級兩代電力公司節目使台客一詞的意義產生變化。由於上節目台客們的趣味表演,使節目的收視率拉高,台客成為可以被演出的文化符號。2000年代,一些藝人認為新台客代表有活力、具有台灣特色等意義。

一次醫院教學小組會議中,聽到有委員說clerk、intern這些名詞帶有貶抑之意,考慮以後改名字,這種說法讓我大為驚奇。我認為這些字都是中性的,只是大家常常不尊敬學生。說久了,主觀的貶抑心態附著在clerk、intern這些字上面,才會被認為它們帶有負面意義。要不然,clerk與intern要改稱什麼?叫實習醫師、見習醫師還是不夠尊敬,那麼叫「大醫師」好了。但如果真得稱他們為大醫師,會發現這好像也在諷刺。犯罪的不是稱呼本身,而是說話者的犯罪心態。

Taiwanese為貶抑之詞?

大概很多人都看過一封被瘋狂轉寄很久的電子郵件,內容說Taiwanese一字帶有貶抑之意,英文字尾"-ese"都有點輕視的意思,包括Japanese、Vietnamese。於是建議大家以後自稱Taiwaner,而不要自稱Taiwanese。

我問過一些外國人,他們都不認為”-ese”帶有負面意涵。網路相關討論中,有人提到當年義大利北方強權之一的米蘭人被稱為Milanese,維也納人的英文是Viennese,葡萄牙人是Portuguese,丹麥的法羅群島人是Faroese,這些國家都欣然使用”-ese”字尾,可見”-ese”為貶抑之說並無根據,那只是習慣用法而已。

醫學名詞有負面含意?

醫學上也有隨著時間而被認為不宜的名詞,例如schizophrenia被翻譯成精神分裂,最近台灣精神醫學會決議以「思覺失調症」取代使用多年的疾病名稱,希望為患者去汙名化。事實上,希臘文schizophrenia的原意就是分裂(schizo)的心靈或人格(phrenia)。精神分裂本身並沒有污名化的意思,但大家對這種疾病的主觀感覺不佳,描述這疾病的名詞遂被冠上污名化的大帽子。個人認為思覺失調症一詞用個幾十年以後,很可能又會被認為污名化而再度改名,癡呆症(demantia)被改為失智症也是這樣的情形。最近有人將癲癇(epilepsy)改稱為「伊比力斯」,則更是一絕。或許我們可以將肥胖改成歐備西提,以避免負面印象,也可以將護理師改名為「娜師」,這樣才能趕上名詞尊榮化的最新潮流。

名詞無罪,人心有罪

名詞都是中性的,問題是講久了以後,中性名詞可能蒙上負面的塵埃。人們認為都是名詞惹的禍,殊不知真正惹禍的是人心。護理師們自覺沒有獲得應有的尊重,不是因為被稱為護士、小姐,而是因為在醫護弱勢的台灣,護理人員常被當作僕人使喚。

在兒科工作的醫師與護理師,最常被罵的場合是小孩打針打不上。雖然大家都知道兒童打針本有難度,但不知體恤的家屬卻常動輒亂罵。曾經有媒體報導,一名患者家屬在急診室不斷以「妳給我(打針)打好喔,我真的會給妳巴(台語之意為毆打)下去!」及「反正你們醫護人員不需要尊重!」等言語攻擊護理師。還有護理師沒打上針,被要求下跪道歉。最近有一位護理師自殺,遺書寫道:「做牛做馬還被嫌」,令人極度心酸。

醫護形象的崩壞

有次買了本翻譯小說來看,譯序說這本書寫得不錯,但該小說以醫師為主角,則是很大的缺點。譯者說,現在這世界上還會相信醫師與律師的人請舉手。在台灣,醫師的形象居然被扭曲到這地步!

醫護形象的崩壞跟許多因素有關,個人覺得最重要的是嗜血媒體對醫界的誇張報導。畢竟,殺人案的吸睛度常不如醫師的違法事件。2005年1月的邱小妹事件是一個明顯事例,當時新聞媒體持續痛罵醫界一個月,還有醫師出來公開幫罵。對任何殺人案件,我都不曾看到這樣持續罵一個月,也沒看過「罵烏及烏」地把所有同行都罵進去。

當時,醫界領導者大多默不作聲,只有筆者個人不自量力地寫些文章:「受虐女童轉床事件的省思」、「全台醫界都缺德?」。一個月後,一位記者打電話問我:「你們這個白色巨塔是否就要垮了?」記者本身已經被他們自己的報導催眠了,認為台灣醫師沒一個好人。

記得住院醫師時代,小孩打針打不上時,家長會看著滿頭冒汗的我、拍拍我肩膀,說:「醫師辛苦了,休息一下吧。都是小孩不好,血管那麼難打。」一個職業是否被尊重,才是該職業名稱意涵的決定因素。無論醫護,大家都有責任維護這整個以救人為職志的大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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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更新:2014年0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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