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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知的恐懼中成長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本文刊登於醫學教育通訊 2000; 11:214-5

建立:2001.04.26

已經很多次了,有學生告訴我當他們初次接觸複雜而繁忙的臨床醫學時,心中會覺得不安、自卑、甚至恐懼。常常出現的感覺是自己雖然已經上過很多課,但懂的東西卻好像很少,好像還不足以擔任醫治病人、動輒需要作出影響病人生死決定的重任。其中最嚴重的情況,是陷入完全不確定的恐慌中,這種恐慌可能擴大到對自我的完全否定,並出現放棄醫學以求逃脫的想法。面對這類問題,我都答說這種感覺是完全正常的,不要讓恐慌吞噬了自我。


我想,這種畏懼未來的不確定感覺應該是大多數醫師的共同經驗。想想過去自己還是醫學生的青澀時代,總覺得那些大醫師都是望之彌高、仰之彌堅,很難想像自己以後是否有能力像他們一樣。再想想當時的同班同學,看起來幾乎每個都是呆呆地、土土地,再怎麼都看不出「大醫師」的影子(註:只是舉例而已,請同班同學不要罵我)。可是他們現在都是大醫師了,學生們大概想像不出他們以前的土樣子。其實學生們只要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也就看到了大醫師的從前,在走出恐懼以前的從前。時間自然會讓人成長,而成長讓人走出恐懼。


我認為在一位醫師的養成過程中,恐懼最深的時期大概開始於實習醫師階段,然後會一直持續到住院醫師的前兩年左右。引起恐懼的原因之一是醫學浩瀚無涯,沒有一個人能夠無所不知。即使現在已經身為小兒科的「大醫師」之一,但是當筆者碰到小兒心臟病等特殊疾病的時候,大多還是沒輒。另一個原因則是操控他人生命所帶來的壓力,萬一作出錯誤決定影響病人以後,沒有任何一位醫師能夠安之若素。於是這些壓力就引起我所習稱的「無知的恐懼」,因為無知所以害怕錯誤,所以產生恐懼。


不幸的是,沒有任何一位醫師完全不曾犯錯。這些錯誤有時來自知識的不足,有時來自錯誤的判斷;有時只是小錯,有時可能影響病人生死。犯錯以後,即使有人還是神色自若,但沒有人能夠逃脫內心深處的自責。還記得學生時代上醫學倫理課時,有一位神父提到醫師的平均壽命比一般人少十年左右,他反覆地說:同學們,不要過於自責,不要為自己設下太高的道德標準。


在「無知的恐懼」時期,也是醫師最容易犯錯的時期。雖然我們說不必過於自責,但我們應該儘量避免錯誤、避免無知。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資深醫師或老師的全力輔助。當學生遇到問題的時候,如果老師能夠及時提供協助,那就好像一縷輕柔的和風,不只可以吹散學生內心深處的恐懼,也讓學生更有信心面對充滿挑戰的未來。回想我的青澀年代,資深醫師常常不知道跑哪去了,值班時自己一個人在病房看書,尋找病人問題的解決之道,那「無知的恐懼」一直深刻在我的記憶中。


學生犯錯的時候,我們必須指出問題、檢討問題,而不應隱藏問題。否則,學生可能因為持續的無知,或因為心態的放縱,而使錯誤不斷出現。另一方面我也認為在檢討錯誤的時候,應該避免過度責備。再回想我的青澀時代,有些錯誤會被罵得狗血噴頭。有時我會想,病人出現問題的時候你們不知道在哪裡,主治醫師也是你們,為什麼可以把錯誤全部歸諸深陷於「無知的恐懼」的學生身上。過度的責備可能讓學生的恐懼更為加深,使他們對自己的能力更加懷疑,也可能讓學生出現掩飾問題的習慣。我常常回想過去,因為過去讓我們成長,過去也讓我們知道現在該怎麼做。


學生面對「無知的恐懼」時,必須儘量尋求協助。所謂的「面子」常常讓我們畏於發問,我們怕問得太簡單,被老師看出自己的無知;有時我們不願意打擾老師,以免干擾到老師的安寧,例如在夜深人靜值班的時候。應該問的時候不問,會擴大自己的無知,也讓自己的恐懼加深。所以主動而適時地尋找協助,是每一位學生快速成長的訣竅。
每一位醫師的成長過程中,都會出現「無知的恐懼」。即使是已經獨當一面的大醫師,三不五時還會出現這種恐懼,只是這種恐懼出現的時機,會隨著經驗累積而逐漸減少。老師們必須了解這種恐懼,主動幫助學生解決問題,而不要鄙視學生的無知;學生們必須了解這種恐懼是每位醫學生的必然,主動地尋求協助,而不要被這種感覺擊倒。那麼每一位學生終究會在「無知的恐懼」中成長,搖身一變成為大醫師。到時,就輪到他們去幫助後輩擊潰恐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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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C) 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上次更新:2014年0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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