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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師亦友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本文刊登於楓城新聞與評論:2000; 79:4

建立:2000.02.21

最近有一次教學門診結束以後,有一位同學突然問我:你為什麼要對學生那麼好?我想了一下,這問題好像有一點奇怪,又好像有一點難以回答。按照一般的情形,我可以回答說這是因為老師必須要盡到教學的責任、因為老師有崇高的教學理想、因為「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可是,我覺得這些答案的本質都有一點八股,或許有些人的人生理念就充滿著這種八股,但是光憑著這種八股的理念,我相信無法讓正常人堅持地去從事教學。所以當時我模模糊糊地說:這問題難以回答。後來再仔細想一想,我認為讓一位老師維持教學的原動力,最有效的是去當一個亦師亦友的老師。


在傳統的觀念裡面,老師總是學生的長輩,所以老師可以去電學生、罵學生不用功。在這裡面其實包含了很多以師為尊的優越感,因為老師與學生是不同輩分的兩種東西,而長輩對於後輩的無知是應該感到不滿,甚至是憤怒。如果老師將學生當成是自己的同輩,或更進一步當成是自己的朋友,那麼當學生回答不出問題的時候,我們是不會去罵朋友的,我們應該會跟朋友解釋事情的真相;當學生站在一旁的時候,我們也不會視若無賭,我們會去說明病人的病情。


那一天的教學門診病人很多,我還是花時間對學生解釋病情。一旁的護士對著等在一旁的病人家屬說,今天老師認真教學,所以你們必須等久一點。這種說法帶著酸酸而不以為然的味道,我還是繼續教學。事實上並沒有病人家長對我抱怨對學生教學,因為他們都了解這是教學醫院的必然。當時間過了中午十二點,很多家長會對我說醫師辛苦了;我不曾聽到病人抱怨說:醫師你怎麼看得那麼慢。有一次病房的一位病人有特殊理學發現,我讓學生一一來聽診,一旁的家長對著小孩說:不要害怕,這是在教導未來的醫師,以後可以救很多人。


我想一般的護理人員並不認為學生是朋友,可能連同事都談不上。他們看起來比較像是後輩卻又會干擾醫療的東西,所以排斥學生的情緒常常出現在各單位。我們應該這麼想,以後我們親友的生命、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可能在某一天就會掌握在這些未來的醫師手裡,我們為什麼不應該把學生教好?老師雖然是長輩,但是長輩的優勢是會隨著時間慢慢消逝的。有一天學生的學問可能會超越老師,學生所專精的醫療可能是老師所不懂的,那麼老師們又何必以己為尊,又何必吝於教導?


我們常說醫學中心的使命是研究、服務、教學並重,但是在內心的深處,我們卻知道這三點常常是互相牴觸的。一位醫師的時間畢竟有限,專門注重某一方面的工作,必然會縮短其他工作的時間。如果我們重視績效與收入,那麼只要多看病人就好了,不必在門診花費時間對學生說話;如果我們重視教師升等,那麼我們可以待在研究室去創造卓越的論文,不必在病房花時間又要用一般的口語對病人家屬解釋病情、又要用專業的術語教導學生。如果我們重視教學,那麼我們可能得不到太多,我們得到的是比較少時間做研究、比較少時間看更多的病人。最近聽說有處罰門診醫師看病看太晚的提議,我就開始迷惘了,是不是我也需要輕視教學?


最近抗藥性細菌的問題屢屢被提出來討論,醫師們被責備濫用抗生素。我認為造成這個問題的因素很多,其中一個是我們太輕視門診教學。在課堂之上、在病房之中,我們總是認為愈複雜、愈少見的病例愈有趣,討論的也最多;我們所忽略的是,當這些學生學成以後,他們中的大部分會花很多時間在看感冒這種無趣的小病。根據我對於第一線醫師的了解,很多醫師懼怕病人發燒太高、懼怕病人發燒太久,所以有時候他們雖然認為只是病毒感染,但是在不確定的疑惑之中,卻常常用抗生素來治療一般的感冒。


在目前台大醫學生的七年養成教育之中,來小兒科門診的時間只有2至2.5天。我們再看看外面診所的招牌,大多掛著內兒科的字樣,這些醫師都要花很多時間來看兒科門診。但是在目前的教育模式之下,學生們很少有機會知道感冒的處理方式,也難以判斷什麼時候該用抗生素、什麼時候不該用抗生素。所以在我的教學門診,我不太喜歡讓學生看初診病例去從事「啟發式教學」,因為他們一去可能就是一個小時。在這極為短暫的門診教學機會裡,我寧可讓他們待在身邊,去看我怎麼詮釋感冒、去看我用不用抗生素,這是經驗傳承的「非啟發式教學」。我認為唯有讓學生習於這種看一般常見疾病的經驗,才能放心地讓他們出去擔任日後的醫療工作。


老師與學生的關係是互動的,一個到處摸魚的學生,再怎樣也不會引起老師的教學興趣,我想一般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就是會主動來問問題的學生。在病房看病人的時候,如果學生都躲在會議室「用功」,我常常也會覺得無力,就讓他們繼續「用功」吧。如果學生來主動學習,但是一問三不知,在動怒電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當學生的時候不也就是這樣?以朋友的角度來看,我們是不會罵人的,我們會講答案。如果認為老師明明就是長輩,那麼再想一想,學生將是未來醫療體系中的一環,那一天站在自己病床旁邊的主治醫師可能就是他們,那還是講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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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更新:2014年0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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