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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教而殺謂之虐-談教學與筆記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本文刊登於楓城新聞與評論, 1995; 24:6

建立:2000.01.22

我的教師名稱由兼任講師改為臨床講師以後,在週日參加了半天的教學研習會。會中,有的老師提到學生不應該作共同筆記,卻也有老師表示不反對共同筆記。共同筆記的爭議由來已久,每一位老師都有不同的看法。學生時代的我們那一班,正是全班動員開始作共同筆記的第一屆。現在,我們已經有老師的義務了。在由學生變成老師的過程之中,對於共同筆記有著比較多的感觸。俗語說將心比心,如果老師們回到了學生時代,將如何看待共同筆記呢?


回想起以前學生時代上課作筆記的情形,常常是苦不堪言。一般基礎醫學的課程,老師說話的速度較慢,講授的內容也都有固定的範圍,作筆記並不是一件難事。所以在大四以前,我們班上是沒有共同筆記的。但是接觸到臨床的課程以後,老師大多使用幻燈片教學。不幸的是,我是一個不喜歡跟同學搶座位的人,所以多半坐在大講堂的後面。為了好好記筆記,處在一片漆黑之中的我,必須一隻手拿筆、一隻手拿筆型手電筒、一隻手拿望遠鏡,算來算去總是少了一隻手。於是,總是手忙腳亂地換來換去。碰到老師的幻燈片字太多來不及抄的時候,有時候只好左手拿著望遠鏡,右手拿著筆,在筆記上亂寫一通,期望在課後自己能看得懂上面塗的是什鴉。即使如此,有時還是來不及,只好事後再找同學的筆記看看能不能補齊,因為有的同學負責由老師幻燈片的後面開始抄。老師講太快的時候,就亂用簡寫,px 是prognosis,abx是antibiotic.....。老師講的專有名詞聽不懂,就隨便寫一個發音類似的怪字,希望在課後可以藉由發音在教科書或醫學字典上找到那個字。考試將屆的時候,就去影印同學之中比較有品質保證的筆記(我的筆記也是有一點品質的),補起一些筆記上的缺失。如此,上課慌亂,下課忙亂,所作出來的筆記還是一片亂。上面的字只有自己才看的懂(有一些自己也看不懂),而且東缺西缺地,可以說全班的筆記沒有一本是完整的。這些亂成一片的筆記,只有應付考試有用。考試過後,棄之可也。回想起來,我們在學生時代是被虐待了。


共同筆記的好處,就是它可以集中每一位同學的力量,把老師講授的內容儘量忠實地記錄下來。記得有一次我在聽錄音帶做共同筆記的時候,老師講到很多微生物與大分子都無法通過胎盤,只有一些病毒與?????例外。為了????那一個字,我反覆聽那一段錄音帶二十幾次(真的,是二十幾次),翻遍手上的教科書,後來看到syphilis可以導致先天性感染,才驚覺老師講的是spirochete。如果沒有錄音帶與共同筆記,很多這類的情形就只能在筆記之中留下空白。這個例子也提醒著我們,學生需要花費這麼多時間去驗證老師所講的話,對於學生的學習有什麼助益嗎?


很多人反對共同筆記,是因為學生的共同筆記常常有錯誤。共同筆記的好壞,當然與負責同學的用心有關。同學應該要有能力去參考教科書或自己的筆記,去矯正錯誤。但是大體而言,共同筆記總是比那種亂成一片的個人筆記可靠。在我念書的經驗之中,我都是以共同筆記為主,自己的筆記為輔。只有碰到極少數很不用心的同學作出來的共同筆記,我才必須去看自己的筆記。


教學研習會上也有老師提到,如果因為有錯誤而反對共同筆記,那老師應該去校正它的錯誤。我想,個人的筆記錯誤更多得多,老師反而無能為力去一一修正。老師的責任應該是要能夠把正確的上課內容傳授給學生,而不只是去講一個小時的話。如果老師上課時都準備了詳細的講義,而且不是那種拼湊了很多教科書圖例的講義,或者老師寫出包含了自己的經驗與智慧的教科書,那麼,反對共同筆記是有理的。即使如此,我也不反對把這些講義,加上一些上課的補充,做成共同筆記。畢竟,分散的單張講義不如合訂的小書容易保存。


另外一個反對共同筆記的理由是,學生會偷懶,不再寫筆記,甚至不來上課了。有人認為,寫筆記會增進學習效果,所以所有的學生都應該寫筆記。我不知道寫筆記增進學習效果的看法,有沒有經過科學的驗證。我所知道的是,亂成一片的個人筆記絕對會減低學習效果。而且,拼命抄筆記,反而常常會漏聽了老師講的話。有了共同筆記以後,學生寫不寫個人筆記,只能靠學生自己的用心程度了。不過我認為,聽老師講課是可以增進學習效果的。有時候,想到一些以前學到的知識,腦海中還會浮起老師上課時的情景。而且,有些老師授課時所用的特殊教學技巧,只有上了課才能感受到,光看筆記是無法體會的。如果沒有共同筆記,我相信那些會蹺課的學生大部分還是會蹺課,因為他們還是可以去影印同學的筆記啊。如果學生不上課,只念共同筆記還是能得到老師所傳授的知識,那麼老師授課的目的也達到了。何必在乎蹺課的同學太多,有損自己的顏面呢?學生自己失去了上課所能得到的學習效果,那是學生自己的損失。


以前曾經遇到一位老師,非常在意學生要能夠主動地學習,他不但反對共同筆記,更憎惡學生寫筆記。上課的時候不准錄音,看到學生寫筆記就大聲責罵。說他上課講的、考試考的,教科書上面都有。我當時就很聽話地不寫筆記,班上也沒有共同筆記。考試前我認真地、花了不少時間地念了兩本教科書。看到考試題目時,依稀記得老師上課時曾經有系統地講過這個題目。但是,歸納我在教科書上看到的東西,我就是無法答得很好。上完那一堂課以後,我得到的唯一收穫是要去念教科書,我無法記憶老師所歸納出的知識。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老師根據書上的知識與自己的經驗,整理出來的有系統的知識,會不准學生記錄下來。


也有老師認為學生在上課之前,應該要先預習一下課程的內容,上課的時候就可以融會貫通,不需要再記很多筆記了。問題是醫學生要學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每一年的教科書厚度都在增加。學生是不可能對每一堂課,都做好預習的功夫的。我已經不太清楚現在學生的課業壓力有多重,所以我也懷疑究竟有多少老師真的了解當年是學生的我們,曾經承受了那麼大的壓力。記得在五、六年級的時候,在期末考以前一個月,開始覺悟要為了考試專心念書,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那個時候,有大約十三個科目要考,每個科目大約有十四次左右的授課。以一個月的時間準備,每天平均要念完六次上課的內容(而且只能念一次!),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考試來到的時候,每天晚上為了隔天早上的考試科目念到兩、三點,然後六、七點就起床。八點到十點考完一科,跑到圖書館又去準備下午的考試科目。這樣子非人的生活,持續了八天才結束。到最後,班上每一位同學(不怕被當掉的同學例外)都是面黃肌瘦,形容憔悴。在這樣沈重的壓力之下,念筆記念到不懂的地方,都只好放棄不管,又怎麼要求學生要去看教科書?


有的老師就是非常強調主動與啟發式的教學,學生應該自己去收集資料,不能光靠老師的授課。這一點在很多情形之下是正確的,也是大學教育應該注意到的。但是我們應該想一想醫學知識的本質,想一想學生的腦袋裡面原來只是一片空白,啟發了空白以後還是空白。


我想,對於大部分的醫學生而言,上大體解剖課是學習過程中一次重大的衝擊。突然來了一大堆生字要背,還要背這些生字之間的相關性。這些知識很少有理解或推理的成份,肝臟就是要長在腹部的右上方,它的英文名字就是要叫做liver,想破頭也推理不出這些。接下來相關的醫學知識大多是如此,而且又極其複雜與繁多。教科書上面固然都是正確的知識,也有很多老師沒有講到的東西,但是沒有人(大概也包括老師本身吧),能夠完全記住其中的全部。更何況,那裡面並沒有老師的經驗與本土的知識。我覺得教科書只是一種參考書,如果勉強逐字背誦,只是事半功倍而已。


醫學知識的產生,可以是由不同的症狀歸納出一些症候群,也可以是藉由推理或演繹產生新的學說。但是臨床醫學知識的應用,卻大多是歸納的,而不是演繹的。物理、數學等學門,可以由定理推論出其他定理。看到一位病人,我們卻必須由他的各種症狀與徵候歸納出可能的診斷。要做這種歸納的功夫,先決條件是要有各種存在記憶中的知識與經驗。


對於一位醫學研究人員,他們應該要能夠具備推理的能力,根據現象提出假設,再根據既有的研究方法與技術,設計出一套可以驗證學說的方法。對於一位已經有初步醫學知識的住院醫師而言,他們應該要有自己找資料、自行解決病人問題的能力。對於一位需要從頭學起的醫學生而言,如何能將一大堆需要記憶的知識,填鴨式而有效地塞到學生的腦子之中,就是老師的責任了。


我們現在的學生有很多參加小組教學的機會,那應該是一種啟發式的教學,而不同於填鴉式的大課堂教學。小組教學的成功與否,還是取決於學生是否已經有了必要的知識。這些知識可以是來自大課堂的講授,也可以是學生課前的預習。既然小組教學具有這種特質,那就不應該有共同筆記這種產物。


既然說將心比心,老師應該要能夠體會學生的心,但是不能冀望學生的心就一定能跟老師一樣。老師們都已經多讀了好幾年的書,多看了好些病人,其知識與經驗自然不能與學生相提並論。當學生答不出問題的時候,老師沒有權利去嘲笑他們。對於無知的疏失,固然責罵可以督促學生避免下一次再犯錯,和顏悅色的誘導也同樣可以讓學生知道錯誤的所在。太嚴厲的責罵,只會使得學生畏懼於提出問題,而且忙於掩飾問題。有一次有一位病人的治療發生了錯誤,一位住院醫師要向我報告,另一位住院醫師在一旁使眼色阻止。那一位醫師說,不要緊,對李醫師應該要講真相。這句話,讓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以前在內科當實習醫師的時候,有一次總住院醫師在晨會的時候不停地問我一位氣喘病人的相關問題,一副不把我電倒絕不罷休的態勢。後來,他問了一個教科書上沒有的問題: aminophylline 一瓶有多少劑量。沒有臨床開藥經驗的我只好說不知道,他好像很高興終於抓到小辮子了,又有一點嘲笑地追問說那你以後在急診怎麼辦。我據實回答:去查閱處方集。他還是嘲笑地說,那來不及了。學生時代碰到這種類似的情形,我總是想到我們的至聖先師所講的一句話:不教而殺謂之虐。如果老師沒好好地教,又只是以電倒學生為樂,那麼學生們只要想一想數千年前這一句充滿智慧的話語,就可以釋然了。最後再想一想,如果孔子的學生們沒有寫出論語這麼一本共同筆記,我們不會聽過這句話,也不會知道曾經有過這麼一位至聖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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