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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論壇

作者:台大醫院小兒部李秉穎醫師

建立:2002.10.17

發發牢騷

又過了一年,相信大家在過去的一年裡,肚子裡都有些牢騷蓄勢待發,比如說經濟衰退啦、病人減少啦、健保亂刪啦、車子泡水啦、媒體亂報啦、大家省下診療費去買樂透彩啦、某光碟比診療費還貴啦….。在古老的時代,新年總要有新希望,所以應該忘記過去往前看。到了民主的現代,我卻想說些新年舊牢騷,因為我覺得正視那些舊牢騷是改善未來的動力。我們不能只在心中默念新年新氣象,然後希望樂透彩從天上掉下來改善現況。 


醫療糾紛與自我意識


近年來醫療糾紛日漸增多,台大醫院還特別舉辦醫病關係研討會,希望參與的住院醫師能夠體認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以期減少醫療糾紛。不幸的是,我認為無論醫師參加過多少次這類的研討會,可以預見未來的醫療糾紛將會愈來愈多,而不會愈來愈少,除非這個社會發生巨大變動。醫療糾紛增加的主要原因,不在於醫師對於醫病關係的缺乏了解,或醫師對病人的態度愈來愈差(事實上是愈來愈好,有時簡直是承歡膝下),而在於一般民眾自我意識的抬頭。至於這個頭抬得有多高,可說常常看不到地面了。


大家都曾經在餐廳給過侍者臉色看吧,他們可能只是動作慢了些讓您多餓了兩分鐘、可能只是忘記先後順序讓您覺得怠慢、可能只是不小心傾倒什麼讓您的衣服多出一塊可以洗掉的痕跡,但頭往天花板看的您卻會毫不留情地斥責他們。您發怒的原因在於您的優越感,或許您覺得地位比較高,或許您覺得花了錢就是大爺,但如果您的女朋友做菜做了半天才做好,您不會因為飢餓而發怒(婚後者例外),反而會覺得很溫馨;如果阿扁總統不小心將一杯茶倒在您身上,您不會斥責(泛藍者例外),反而會將那衣服供奉起來。


過去如果有親人生病猝死,一般會怪命運捉弄人;現在如果發生同樣的事情,很多會去怪醫師,甚至怪所有人。筆者有次開會聽到一個案例,一名學生在廁所突然死亡,家屬去告醫師,一併將救護車上的人員也告了。該名學生在送醫之前已無生命跡象,醫師與救護車人員當然都被判定沒有過失。之後家屬繼續告,這次告的是學校護士,家屬認為該名校護將學生移動到走道上施行CPR(心肺復甦術急救措施),顯然有延誤CPR之過失,這當然還是被駁回。所以有些醫師不願意幫不認識的病人施行CPR是有原因的,只要做了CPR都可能被告。不過時代已經更「進步」了,接下來我覺得家屬還可以去告站在旁邊的校方人員,理由是他們沒有幫忙做CPR或沒有學過CPR。仔細想一想,類似事件的確曾經發生在我們附近,最近我也聽到一件告私人診所醫師沒有進行急救的案件。所以,不管有沒有CPR都可能被告,最好是假裝自己也休克了,不然就得禱告病人突然活過來。 


自我意識與民主思潮 


這種自我意識太強的現象,顯然跟民主思潮有關。大家已經很習慣罵官員,那些小醫師當然更該罵。君不見地震來了,扣應節目就有民眾問為什麼政府沒有馬上道歉;演變到後來,政府官員動不動就道歉(即使有時看起來好像沒什麼錯);風災過後,總統來了投訴鄉長有多爛,有時連總統也一起給他罵下去;土石流過後,開始怪氣象局預報誤差了幾公尺…. 咦!零誤差的預報就可以消弭土石流危機?


對於那些古時候天大地大的官,在民主的現代都可以亂罵一通,這些負責照顧已故親友的醫師當然可以給他罵又給他告。每次想到這裡,腦海就會浮現1998年腸病毒71型肆虐台灣時美國CDC三人來台的情景。他們一下飛機就遭到無數記者的包圍與騷擾,寫出來的新聞則充滿未經查證或亂報的情形,於是每天報紙都會出現一些聳動的腸病毒消息。三人之中的謝文儒醫師有次對我說,台灣有over-democracy的現象,美國的民主還沒像這樣漫無節制。他說像報紙這樣亂報,在美國是會受到處罰的。 


民主思潮與新聞媒體 


民主自由與媒體開放是相輔相成的,民主自由導致媒體開放,媒體開放則教育民眾什麼是民主:「只要我喜歡,沒什麼不可以」一直鑽入耳朵、隨意窺人隱私的報導讓我們聚精會神、任意責罵官員的新聞讓我們習以為常。最後,我們隨著神桌的旋轉翩翩起舞,已經完全融入媒體塑造出來的民主裡面。這種沒有界限的開放,帶來民主不需要節制的印象,也讓我們的頭愈抬愈高。我們已經忘記地面長的是什麼模樣,忘記在民主中還是應該尊重別人。


在一片開放聲中,媒體間的競爭變得異常激烈,於是大家都以聳動的報導為能事。某醫師憐憫貧困而分文不取,不會是新聞;某醫師拿人家紅包被告,馬上躍上版面。某醫師成功地救活一位病人,不會是新聞;某病家抬棺抗議,馬上進入SNG連線。台大醫師婉拒紅包,不會有人知道;有人批評台大愛錢,馬上變成頭條新聞。久而久之,醫師好像都是壞人,都是貪得無饜的人,這種人當然應該給他點顏色瞧瞧。以前看著那維生素過敏性休克案件判決的新聞報導,心裡在想,如果自己不是醫界中人,真的會以為正義與真理終於獲得伸張。唉…. 


新聞媒體與全民健保 


民主自由也罷,媒體開放也罷,全民健保又來參上一腳。打從全民健保開辦以來,醫師的形象就持續低落,低落到人人都想罵他告他的地步。最後,開始有人對醫師搶劫了。這類事件的前因後果跟媒體很有關係,但醫界可能也需要反省一下。一開始醫界就不斷威脅如果沒有給我多少錢,就不參加健保;醫藥說要分業了,新聞媒體上出現的是醫藥界互相搶錢的印象;要實施合理門診量了,醫界又出現威脅的口吻。站在民眾的立場上看,醫師要錢的印象深入腦海,醫師救人濟世的形象於焉消失,代之以愛錢貪婪的形象。民眾當然可以像對餐廳侍者那樣給他罵,法官也認為可以引用消保法來處罰這類消費行為上所謂的無過失責任。對於健保的不合理,醫界當然應該力爭,但筆者認為最好是理性地溝通,而不應威脅地發出如果不怎麼樣我就不看病之類的言辭。否則,不但無法得到大多數民眾認同,這類事件到最後都證明是於事無補的。


以前在新聞媒體上出現最多的健保訊息,大概就是哪邊抓到有醫師報假帳、有什麼醫院不當收費、藥價有黑洞之類的。還記得有一次健保放話責罵醫師愛錢,因為有些病人平均每三個月就得接受一次胃鏡檢查。當時看了那新聞差點暈倒,但同時出現的相關醫師訪談好像都沒有觸及問題核心。大家都不知道嗎?一些消化性潰瘍藥物必須有三個月內的胃鏡檢查報告才能處方,健保局本身也不知道嗎?


這樣持續加深醫師都是壞蛋的印象,過去健保局考慮提高健保費率的新聞見報以後,報紙出現的讀者投書一片反對聲浪,並且開始罵人。奇怪的是,他們罵的不是健保局,而是醫師。大家認為應該去阻止藥價黑洞、抑制醫師虛報亂報,而非提高民眾負擔。健保局常常宣傳的醫師違反健保規定、藥價黑洞終於出現效果,民眾終於了解一切罪惡的源頭都在醫界。有時會覺得有點奇怪,健保局好像相當仇視醫師,很喜歡發布有關醫師的壞消息,不知原因為何? 


全民健保與發發牢騷 


全民健保帶給醫界無與倫比的衝擊,這當然不只是前述而已,台大醫院也開始根據健保核刪扣除醫師的績效。醫師為了救治病人所作的檢查、所開的處方,全都可能遭受金錢上的處罰。最好是讓病人住院,然後什麼都不做,那就不會被扣錢了。但醫師的天職不在於金錢,而在於維護病人的健康與生命,我們只好繼續,繼續走在醫者應走的道路上。


在健保核刪好像已經失去理性時,我寫了「忽略學術的政治健保」文章;當消保法判例出現時,我寫了讀者投書;當合理門診量制度出現時,我寫文章說明這種制度不會改變門診量,只會減少健保支出。有時跟同事聊起這些事,所有人都加以認同,但有些人認為寫文章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最常見的說法是,寫了又如何,世界還是一樣不會改變,反正就是要逆來順受。不知如何,以前所受的醫學教育好像要我們保持冷漠。健保實施以來,筆者沒看到一個團結的醫界;雖然大家都在罵健保,但是在健保局擔任核刪工作的卻都是自己人。或許我們該逆來順受吧,但我偶而還是會發發牢騷,直到理想已經不再。 


後記 


以前曾經向衛生署黃富源副署長提到健保局發布不利於醫師消息以後,所可能帶來的惡果。黃副署長回答,他們其實已經注意到這點,所以往後應該不會有這種現象。本文剛剛寫完,健保調高費率的事情又開始吵翻天。報紙上提到李明亮署長表示,為了刪減對醫療院所的給付,衛生署與醫療院所幾已反目,各種支出更是砍得「血淋淋」,的確是這樣沒錯。看了一下中時的評論,覺得是一篇持平之論。平時在私下就常跟這些記者討論這類事務,他們頗諒解醫界的難處,也能接受我的牢騷。

原文刊登于景福醫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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