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從宜台語注音符號輸入法及顯示程式”

從學偶拾(二)

張勝賢

今日前往先生家請賜教誨,碰巧昭婉老師說有一卷發表會的記錄帶卡在錄放影機內。

我把機器的外殼拆開,取出後又試播了一會兒。八月十一日,那大概是教授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之一,中午我們一邊進餐一邊看著那天的發表會記錄片,每每來先生家皆受到款待,感到很親切、心虛。後來又和昭婉老師聊起台語漢字的注音輸入法、漢字的電腦造字問題等,百廢待舉,皆需要有熱忱的朋友一起幫忙。稍後昭婉老師又提到,先生對於改良方音符號的台語注音適合於國人的此一立場,是未曾改變的,至於會場上所說的國際音標,乃是針對外國人學習而言,兩套可並行不悖。

在教授小憩片刻時,我看到了那張在《國臺對照活用字典》發表會上令人印象深刻、永難忘懷的照片。它刊載於《光華雜誌》上,被昭婉老師找了出來。

微微俯視的攝影角度,黃褐色調的景物中,一位年已八十歲的老教授正凝神於辨識手中數張週圍已焦黑的書頁,那些殘紙剛剛才從他所身處的、方被一把無名火蹂躪過的瓦礫堆中揀拾起。這被夷為廢墟的地方曾是他的居所,以及幾乎要窮盡他一身研究心血和珍藏的、那些原可以使母語學界與有榮焉的文化資產。

放眼望去皆是殘垣、炭木,遭毀損而面目全非的書冊扉頁、膠卷、手稿更佈滿整紙相片,這才是最懾傷人的。並非沖洗相紙的人將它染得泛黃、故作仿古,事實上,地上那些無以計數的殘紙熔膠原來就多是海內外古老的孤本。

事過境遷後,先生仍然堅定著一生的職志,也幸好如此,今日我們才得以見到許多寶貴的成果呵。「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雖是老掉牙的話了,仍在先生的身上重新得到印證與詮釋。

下午和先生聊到吳語方言的問題。有關吳語與閩南話的微妙淵源,追溯至三國晉時、江南大量湧入福建的移民潮是許多專家前輩的推論且應是毫無疑慮的了,先生也認為比較早期的吳語特徵仍存留在於閩南語裡,或許可以做《山歌》與《荔鏡記》的比較研究,又是一個很有趣的課題了。這使我又想起曾和先生討論過的、樂府裡的《吳聲歌曲》,就我們所見過的《樂府詩集》版本,對這些詩歌的註解多是寥寥無幾,這其中又偶有訛誤,反而當我們試著以台語來理解時,往往驚喜於詞彙語法、音韻相似之處,譬如「塗澀無人行,冒寒往相覓。若不信儂時,但看雪上跡。」〈冬歌〉。

再舉一個先生曾試析的有趣的例子:「舉箸不能食,蹇蹇步闈堙C投瓊著棋上,終日走博子。」〈子夜歌〉。我們暫時關注於最後三個字,若以台語來解釋:「走間v相當於國語「跑」的意思,「博耤v是「博膇L」,「子鶠v指的乃是「棋暀l鶠v,「走博子」的意思是跑去參加以棋子賭博的賭局,無論是詞彙字意乃至音韻都是「攏會通」的。

當然,這只是先生信手拈來的妙筆,還待有機會進一步深入研究。

回到家中,晚上繼續閱讀《荔枝記》與《荔鏡記》,有一個詞彙引起我的注意,那便是用來罵老婦人的「虔婆」。

虔這字在潮州方言唸作 k'iang陛]h),台語讀作([),此字組成的詞條在書中屢見不鮮,然而現今的潮語裡卻似乎不見以此字罵人的用例,但見在蔡氏的《潮州方言詞匯》裡收了條「老娼婆」,娼讀作ts'iang陛A老娼婆是罵人「老鴇」的。起初,個人揣想「虔」這字在《荔》一書裡是否有可能被用來作「娼」字的表音字,因前者是送氣的舌根音而後者乃送氣之舌面音,發音部位相近,因此在《荔》書中發現的另一條詞彙「娼婦」與虔婆是否是同樣的詞的不同寫法?而「娼」字寫作「虔」的用法是否一如書中有時不寫「雜種」而更易為「十種」?蓋抄刻的人不只一位,書中常見這類情況。這些只是晚輩的臆測。

十點半左右,猜想先生應該還未入睡,於是便撥了電話向先生請教。他仍是每日持續做學問到深夜,很令晚輩佩服。先生指出「虔」字在台灣話裡除「誠、慧」等之外確實有比較特殊的用法。關於這點,他的《基本字典》裡有詳細註解。簡單地說,我們若稱「此一(1) 個囝仔真虔矷v,意思是說這孩子喜歡賴在母親身旁,好似不能一日無母。或形容婦人「虔」家,此處便作「勉強維持」解。依字面上解釋總似不太契合,且晚輩同先生一般、不曾聽說母語中有罵人「虔婆」的。

先生稍後又很熱心地回電話告之《西廂記》裡有此詞彙出現,為鴇母之意,所以這詞確實是有來歷的。另查《普閩典》亦收虔婆一詞,解釋同上,載明為早期白話。可見廈門音今亦無此用法。

不消說,《荔枝記》的作者肯定受了《西廂記》的影響,這點可自書中一再引用張珙與鶯鶯的故事、提及西廂記等看出,況且《西廂記》又曾是宋元流行的南戲之一,可惜的是目前尚無聽聞有任何戲文被保存下來,故無法得知該戲文是否也有閩語的版本,而現存的雜劇,魏复乾先生曾考據以為乃河北省內之通行語。無獨有偶地,《金瓶梅》裡也有虔婆一詞。《方言與中國文化》的作者在〈方言和戲曲與小說〉一章指出,除了據普遍推論《金瓶梅》是以山東方言寫成的以外,其中亦夾雜有少量吳方言的詞彙及語法。縱觀前述,我們目前也只能確定「虔婆」一詞在近代漢語裡面應已是傳播很廣的詞彙了,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竟然在北方及南方的方言裡都有,我猜這個詞大概曾發生了語言的借詞現象。

這詞彙在南轅北轍的語言間究竟產生了如何的借用過程,起源為何,又何時產生的?除非有明顯的痕跡可循,否則恐難斷定,因為借詞的過程可快可慢,但起因可能是偶發的(2)  。它可能隨著移民與土著的語言互相滲透而產生,也可能是寫作時作者的修辭手段,譬如在國語的小說中雜用台語詞彙。

「虔」這字很有意思,《說文》裡的解釋是「虎行貌」,可是引申義卻繁多且涵意好壞互見,方言中情況尤其如此(3)。若依照虔字的本義,把它跟婆字搭在一塊兒,不免教我聯想到「虎姑婆」呵!但較使我感興趣的是方言裡有秦晉之北鄙謂賊為「虔」的。「虔」字用在「虔婆」裡的意思比較貼切者,筆者以為一開始可能就是這「賊」之意,「虔婆」也就是「賊婆」,「鴇母」是後來才有的意思,是故《荔枝記》中的「賊虔」也可以認為它是同義複詞,跟「賊奴」的用法相當。不過話又說回來,以上純是筆者興致所起的陋見,不敢強作解人。

未何在明、清時期潮語的作品中有,而在今日一本大部頭的潮語詞匯中卻不見收錄?又,《荔枝記》中的「虔」字,和「娼」是否有任何關係呢?或許「虔婆」確實存在於早期閩語而今已不用。換另個角度想,或許在陳三五娘故事盛行的年代、閩語裡的這個詞彙早已只是存在於文學作品中了?抑或,它只是如書中少數「些兒」、「生受」等,乃作者從北方話的借火? 以上只是晚輩把想到的、拉拉雜雜的東西作個筆記,解惑還待專家們。排除這些臆測,「虔婆」的問題至少使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以方言書寫的古典著作的發掘、校勘與保存不啻是文學史的琬琰,更為研究語言的一項重要資產。

此外,藉由這般著作來一窺該地風俗、地理、農物、社會親族關係等等的遞嬗,再配合其他史料以及實地的田野調查,古典民間文學可以提供相關研究作參考的領域是十分廣闊的。

   後學 勝賢於台北盆地

                 民國八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註1):「此一」應連讀作「癒v。

(註2):譬如台語中的「好空」一詞彙,不知從何時開始,它很快地已被借用,成為一個流行的國語新詞彙,並被訛改為「好康」,反過來影響了台語的用字。詳見從宜先生之《音與字脫節的臺灣語詞彙》。

(註3):許慎《說文》:「方言。虔、慧也。虔、殺也。虔、謾也。按方言不可盡知其說。」

(註)文中使用臺語注音符號之處需 下載 字型檔“從宜台語注音符號輸入法及顯示程式”並將其對應至細明體方可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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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語文讀本-姚榮松所長(師大台文所所長)序文
花神出版社、凡異出版社出版,電話:(03)-5712255。網路上:金石堂、三民、誠品、博客來、成大圖書部、新絲路書局,Yahoo奇摩購物中心都有售。

(吳昭新 醫師;by Jau-Shin Wu, MD, P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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