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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的苦行僧

-蔡彰豪(吳守禮教授外孫)

(Posted: Aug. 04,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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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來介紹阿公的研究歷程,怕不能描述得完整,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就已從台大退休,獨力專注於語言學研究之中了。

小時候爸媽常帶我前往位於潮州街的日式小平房探望阿公,他總是從堆滿書籍資料,燈光昏暗的書房走出來,當時只知道阿公是位台大退休教授,不清楚他在鑽研什麼學問,但讀書,就像是他生活的全部。

後來我逐漸瞭解,原來每天埋首書堆的他研究的就是我們的母語--閩南語,而滿屋子的資料是來自台灣、日本、大陸、美國、英國等世界各地的閩南語古籍文獻。當時令我最為震撼的是阿公所編著的綜合閩南臺灣語基本字典初稿,除了其十五公分的厚度讓人無法想像阿公所投入的心力,相對於一般書籍成熟的印刷技術,全書請專人謄寫,再影印裝訂成冊的出版方式更是令我訝異。

然而,阿公更遠大的理想是要出版一本國台對照字典。我不敢猜想阿公花了多少時間才完成四千五百張稿紙的手稿,我更沒想到起初源於興趣,在電腦上試著打出阿公教我的台灣方音符號,竟然會因此開啟一段長達十二年,「家庭手工業」式的出版工程。

為了使阿公的手稿得以印刷出版,我們也曾尋求出版業、電腦業的協助,但都無法得到肯定的支持,似乎一切只有自己來了。不久之後,看到由許成章教授編著的台灣漢語辭典,因為影印裝訂的品質不佳,導致可貴的內容有些模糊難辨,更加深了要將阿公的畢生心血用電腦排版的決心。如果不能將阿公的研究成果妥善的保留下來,豈不是太可惜了嗎?潮州街平房的一場火已不知燒去了多少無價之寶,電腦排版的限制更不該成為文化累積的絆腳石。

參與字典編排工作之後,與阿公相處的機會變多了。每次當我就一些基本的問題請教他時,細心的阿公為了避免疏漏,總要從滿屋子的參考書中找出相關依據,重新求證之後才開始回答。一旦開始細說其中原由,平時剛毅木訥的阿公立刻變得神采飛揚了起來。回答完了,卻又提醒我要多花點時間在課業上,總說字典的事情不急。可是另一方面,他也經常催促主導排版工作的大姨要加快腳步。我想阿公的心裡應該是著急的吧,畢竟每個人都期盼理想能早日實現。

家庭手工業能做的,僅僅是打字排版的雜務,為了加快校訂的腳步,我還很不好意思地麻煩同學來幫忙,可是,字典的內容卻只能依賴阿公一個人獨撐大局。我曾想過,有誰適合來協助這項工作?在台北帝國大學畢業之後,阿公獨自一人在這條冷門的道路上走了超過一甲子,到今天仍然沒有人能接續一位年近百歲老人的志業。兩年前我從台灣大學畢業的那一天,帶著阿公參觀新落成的總圖書館,可能是當天最年長校友的阿公看著牆上自己的名字,除了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外,似乎也希望能在這熟悉的校園中,尋找一位有相同志趣的人。對於學者的寂寞阿公雖然可能習以為常,但心中也會有些許無奈與遺憾才是。

除了編纂字典的工作之外,阿公每天也不斷從報章雜誌中尋找相關的素材。每當阿公發現有興趣的文章,就會立刻將它剪下來,依注音符號順序歸檔在他那五個大書櫃的卡片中。如果有疑問的,就立刻翻閱各種參考資料。有時資料翻不到,他也會問周遭的人知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印象最深,可能也困惑阿公許久的,是前一陣子電視節目上流行的「ㄅㄧㄤˋ」這個音。這個音是從「不一樣」三個字的讀音組合而成的,當然沒有標準的國字可以書寫,記者為了寫稿只好各創新字,甚至還有徵求寫法的活動。阿公從報紙上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字,自然是想追溯其根源,只是這個「字」實在太新又沒標準,當然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本字典。我跟阿公解釋了好久,阿公才恍然大悟的說:「原來是這樣」。

阿公蒐集資料的本事,由他整理的卡片可見一斑。滿屋子的書也不需要編目,存放的地點他都記在腦海裡。阿公退休後曾旅居美國數年蒐集資料,現仍有部分書籍存放在美國,即使回台已十多年時間,他對那些書籍的排列位置依舊歷歷在目,還常常囑咐住在美國的二舅要妥善照顧那些文獻,若有機會還要再回去繼續工作。阿公也要求我母親把我成長求學過程中的各項資料盡量完整的記錄下來,由此亦可約略看出他對蒐集整理資料的謹慎態度。 字典順利出版之後,阿公不曾過問銷售情況,只擔心是否還有未校對出來的謬誤。新書發表會結束後,他仍繼續手邊未完成的工作。字典的出版,發表會上來自各界的支持與鼓勵,在感謝之餘,只有讓阿公更努力地在這塊園地上耕耘。

阿公對文化工作的執著令人欽佩,也深深的影響了我求學的態度。當我聽二舅說起總統文化獎的活動時,覺得獎項設立的宗旨與阿公一生所追求的理想十分接近,不過以親人的立場推薦似乎又不太合適。最後在家人的鼓勵之下,將阿公近期的成績彙整成冊。當我將表格拿給阿公簽名時,阿公還一直說哪有這種作法的,這根本就是就是不可能的。但能推薦我所欽佩的阿公,卻是身為孫子的莫大榮幸。

獲獎之後,我從電話中就能聽出阿公內心的喜悅,全家上下也因為努力終獲肯定而興奮不已。我也相信,在頒獎典禮之後,阿公仍然會毫不遲疑的在閩南語研究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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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語文讀本-姚榮松所長(師大台文所所長)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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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昭新 醫師;by Jau-Shin Wu, MD, P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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