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n-logoolddoc-10-s
華語健康資訊入口網站(臺灣健康資訊網)-老醫之家系列
olddoc
(一九九六年三月創刊)
olddoc-10-s
Old Doc Wu's Home
>沒有生涯規畫的生涯 -
(十)我的學術路程
吳昭新 醫師 (by Jau-Shin WU, M.D., Ph.D.)
(Posted Jun. 27, 2008)
沒有生涯規畫的生涯(7)

隨波逐流,不忮不求,與世無爭,仍不免驚濤駭浪,
不曾料到,享月退休,不多不少,維生殘年不必憂,
敲打鍵盤,遨遊網路,既獲亦予,名利皆在餘生外。

(十)我的學術路程

說是學術路程,聽起來好像蠻偉大的,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我根本跟學術沾不上關係,只不過回想一下,發生在我身上的跟「學術」二字的邊緣沾有一點關係的故事而已。

我在前面已提過好幾次,我因為生性與錢財無緣也就無法積存錢財,但生性對於事物又有非探究其根源不可的個性,結果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走入探討醫學現象的歧路。但要走醫學研究的路,除了本身不可或缺與生俱來的能力和個人的努力之外,研究環境是一個最重要的條件。我雖具有探討事物根源的耐性,無奈上天偏偏沒有賜給我研究醫學的環境,所以在研究方面可以說一事無成,只能做出一些平凡而非高深的研究而已。這是我畢生最遺憾的事,從結果論判斷,奉勸年輕人如果沒有適當的環境就不要輕易去嘗試才不致失望後悔,但是如果你只是為興趣而為,則不妨勇於嘗試。

大家都知道,在國內研究學者的最高榮譽是成為中央研究院院士,可是偶爾也耳聞有不少學者雖具有超過院士們的學識和研究成果,但一輩子無法與院士的榮銜有緣,只因為沒有機會躋身院士們的派系。最近在某個場合親耳聽到一位院士親口說出『要擠入院士需要派系護航』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院士也不過如此,跟俗世大家所爭的名譽並無區別,實質上,並沒有那麼崇高偉大,並非「非要不可」的榮譽,只不過獲得時聊以滿足了自己一時的虛榮心?自己心裡爽快而已。也許這樣講可能過於刻薄,也有可能被譏為酸葡萄心理,但你要知道看在別人眼裡就不一定有跟你一樣的感受。回顧自己的情況,因自己本來就沒有機會做出稱得上有學術價值的研究,自然不可能有覬覦院士榮譽的企圖心,院士不院士也不干我的事,如有同伴、同學、同事獲得這項榮譽就為他們高興並感與有榮焉。

話說隨波逐流的我,本來讀醫學之路是為順從父母的希望,也就沒有像別人的燦爛願景的偉大生涯規畫,只是矇矇懂懂之中知曉在大醫院待幾年後出去當一個開業醫師,過當時社會一般認為較有豐裕收入的醫師生涯,其實我當時也看到有三餐不繼的開業醫師,原因我並未去探討了解,可能有不同的原因吧,但的確有這樣的事實存在,如我常說,醫師也是人,當然也就跟其他職業一樣,也會有人會沈迷於賭博、遊蕩於花柳街、或許營商失敗等等,這些都不足怪,但也有由於個性使然,我樣就不是我所能了解了。

下面我想敘述一些我走過的學術路程,因為有關專業的敘述,雖然對非醫界讀者也許索然無味,但是在不知不覺中佔去我人生路程的泰半,老來回憶時不免感慨萬千,同時也有空虛一場的感受。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你有生命之時是實,走了之後不留痕跡,什麼虎死留皮,人死留名,都是人創造出來欺騙自己的說法,只不過此刻正在思維時的我是實,在寫下時我有感受,能感受自己存在的實感,淡淡回味一下已漸模糊的悲歡歲月。

〈之一〉個人粗淺研究的歷程及影響生涯的機緣:

(1)第一篇論文:

我的第一篇論文是1960年發表在台灣醫學會雜誌,所以應該是在我畢業後第三年也就是在第三年住院醫師時所寫成的,題目是有關〈剝離性大動脈瘤〉的三個病例的檢討報告。現在這種病例的診斷並不困難稀奇,但在那個只能從X光片和臨床症狀做診斷的時代卻頗不容易,幸或不幸,偏偏很短時間內我就連續碰上三個病例,因為主要診斷是依據X光片和症狀來做,所以在胸腔科楊思標教授的指導下寫成論文,這也許就是成為以後楊教授(也就是後來的台大醫院院長及台大醫學院院長)推薦本人當省立台北醫院的院長的機緣,是否果真如此,我也不敢親自請問楊教授。

如前所述,我在第四年就離開台大醫院內科,轉職到馬偕紀念醫院當內科主治醫師。在台大醫院三年的住院醫師訓練中我已打好了內科住院醫師訓練的全程基礎,我知道血液學的學識是內科學中最基本的基礎,尤其劉禎輝教授是一位認真無比、治學嚴謹、不沽名釣譽、不吝犧牲寶貴時間來指導後輩學生的血液學泰斗,我把大部分時間用在血液學的學習,所以到馬偕紀念醫院後,我就著手改進內科的診療制度和檢驗科,因為先任的兩位前輩醫師一位(黃文鉅醫師)專攻呼吸系病,另一位(吳再成醫師)對心臟病專精,因此我就請兩位醫師各自分別診療呼吸系和心臟病病人,我自己就選診療腸胃肝膽科疾病病人,同時血液科算是冷門科無人要爭,也就由我自己來診治,同時也兼診治小兒科血液病病人,再過一年又由台大來了一位林欽鈴醫師就請他主持免疫風溼科。

我在馬偕紀念醫院的第二年因沒有服預備軍官役以開業醫師身分被徵調到軍中服務半年,後三個月調到金門。在金門期間恰遇台大醫學院黃伯超教授(1987∼1991,任台大醫學院院長)也在金門服役,就地參加黃教授的金門島學童的營養調查,當研究報告出版時掛名第二作者也成為我的第二篇論文。

(2)馬偕醫院時期發現「急性胰臟炎」多發生於年輕女性:

退役後繼續在馬偕醫院服務,同時也開始蒐集診病經驗、整理、規畫研究。在馬偕院的五年半時間,在學會和醫學期刊所發表的研究論文,包括醫學會論文七篇(內容包括:血液學:四篇,消化系學:三篇),期刊論文四篇。其中三篇有關消化系學的論文獲得台大老師消化系學宋瑞樓教授的注意,以致改變我日後的生涯,緣由如下:如前述因受血液學劉禎輝教授的影響,起初我對血液學比較有興趣,但實際臨床上我發現以胃痛(上腹部疼痛)主訴來求急診的病人特別多,在1960年代對這一種病人還沒有現在的生化、放射線、超音波和內視鏡等檢查方法,都以「急性胃炎」診治,而大部分病人也很快就症狀改善後回家。我心生疑問,於是對這些病人做了簡單的血清「澱粉?」檢驗,發現這些病人中有很多病人都有血清 「澱粉?」上升的現象,是胰臟發炎的症據之一,同時我對這些病人也做了24小時內所排出於尿中的「澱粉?」進行檢驗,發現這些病人的24小時尿的「澱粉?」都有上升的現象,證明血液「澱粉?」的上升是確實的,這些病人罹患的是「急性胰臟炎」而不是「急性胃炎」。那個時代還沒有超音波的出現,如果有的話可以找到更多的證據,那時國外的內科經典教科書一般寫的是「急性胰臟炎」多發生於肥胖女性,且多半都有膽囊、膽道結石,我的研究結果卻是多發生於年輕女性,而且多半是輕度的,等於推翻了當時的常識,不過在以後的國外的教科書也出現發生於年輕女性的事實,但原因不明,也許跟女性荷爾蒙有關係。因此當第一年我把這個結果在台灣醫學會年會發表時,宋教授立刻表示不能認同,宋教授是腸胃科教授,我也沒有自信所以不免有些灰心,但第二年的學會上我繼續增加病例也把臨床病例做更詳細經過的觀察發表時,宋教授終於認同了我的研究結果,不只如此,宋教授更認為醫學研究並不一定要在大學醫院才能做,在一般醫院也可以做,而且我論文內容是屬於他所領導的消化系疾病的領域,這是宋教授和我結緣的淵源,之後,當我被馬偕醫院炒魷魚,不得不自己開業餬口後兩年,經宋教授的推薦進入公家系統的台北鐵路醫院內科服務,雖然一度短暫離開公家系統到私人醫學校服務,但之後又重入公家系統的醫院,一直受到宋教授在背後默默地的支持,只是可惜沒有機會再進入學校系統以便做尖端深入的研究工作。

(3)研究內容:

離開馬偕醫院後我的研究方向由消化系疾病,漸漸縮小範圍到肝臟病,最後縮小到肝臟病的流行病學和預防的研究,這是從事研究工作者的宿命,你所知道的學問越專越精,但範圍則越小越窄,很多別人所知道的你不知道,尤其越離你的專科越遠的事物更是如此,隔行如隔山,有些人以為自己在某一種領域達到顛峰獲得榮冠就自以為領袖群倫什麼都懂那就大錯特錯了。

直到1993年退休為止,本人一共發表在醫學期刊上經過審查的論文共30篇,醫學會議上發表的論文130篇,這在現在的研究者及研究環境下動輒數百篇研究報告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不可相比,但在那個時代和個人的環境下,可說已盡了我的所能。

說到研究的內容,起初有幾篇是有關血液學的報告論文,以後大部分都以胃腸、肝臟病為研究對象題目,中間有數篇是有關公共衛生、醫院行政的研究,一個臨床醫師做公共衛生的研究報告,在學會當場受到主持人王金茂處長的嘉許。

起初在馬偕醫院做研究時,因在台大醫院時打好血液學的基礎,興趣多在血液學方面,報告了幾個當時罕見的病例,包括純紅血球性貧血、帶γ-2-冷凝蛋白的多發性骨髓癌的病例等,後者以當時的馬偕醫院的檢驗設備甚至台大醫院的設備都尚無法檢驗,因此託人帶到當時在台灣的美國海軍第二研究所(NAMRU-2)代為分析檢驗才能在學會上提出報告。記得幫我檢驗的是一位服兩年兵役的美國軍醫Dr.Blackwell,也想起當時做連絡窗口接頭的Dr. Blackwell的助手一位小巧玲瓏的台灣女生,她不只替我連繫,也替我在研究所裡找有關的文獻給我參考,幾十年後突然想起來有機會問一位政府高官女士,是否她就是那時候的小女生,她說不記得有這一回事,不過她的確在那個時候在美國海軍第二研究所服務,很多人幫忙別人後常不會特別去記住,日子久了也就忘記了。後來我做了一些有關各型病毒性肝炎時都需要放射免疫技術,現在較大型的醫院都可以做,但剛開始時只能委託別人做,至於病理切片的檢查則大概都要大學醫院的病理科才能做。現在台灣的醫學中心已有十幾家,設備都不輸給大學醫院,當時在一般服務為主的公家醫院和私人醫院要做各種研究是很困難的一件事,現在的醫學工作者是無法體會的,所以我在這樣的醫院能做出一些即使是非尖端的研究報告就能引起熱心醫學教育研究也是消化系疾病泰斗的宋瑞樓教授的注意就是這樣來的。

(4)丙穀氨轉酵素(γ-Glutamyl transpeptidase)

丙穀氨轉酵素(γ-Glutamyl transpeptidase)是我的博士研究論文的題目,在宋教授的指導下臨床實驗和動物實驗都在台北鐵路醫院完成。研究結果提出日本國立鹿兒島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也在台灣醫學會雜誌發表榮獲1973年度的杜聰明博士優秀論文獎。之後,血清丙穀氨轉酵素的檢查成為肝功能檢查的常規檢查之一個項目,現在還在繼續使用。

(5)肝炎的病理學檢查

說到病理切片的檢驗,我必須感謝葉曙教授(1908∼2004)的特別指導。1970年代台灣對於病毒性肝炎,尤其是B型肝炎對台灣人民的危害逐漸被闡明,但是對於慢性肝炎的機制、診斷依據尚未釐定,肝病學界正在熱烈討論研究時,我在省立台北醫院的肝病的病理切片診斷都委託台大病理科做病理診斷。沒有想到當時的病理科主任葉曙教授欣然答應我的請求,允許我每禮拜有三、四天的下午到葉教授本人的研究室內的一個桌位看我自己送來的病理檢查檢體,並親自指導解明我的疑問,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葉教授當時是一位何等的大人物,我連作夢都沒有想到會有這個機會。他是日本千葉醫科大學的畢業生(1938),會講流利的日語,因此在二大戰後不久1946年就到台大來當病理科主任,也是當我入學時的醫預科主任,外表很嚴肅,治學、教學又很嚴謹,幾十年來很受醫界的人士的敬畏,被稱為「病理學之父」,他不但聲如洪鐘,本來病理科的診斷是病因診斷的最後依據,尤其是葉教授的病理診斷一言九鼎,像他這樣的一位大教授能夠這樣對待我這個學生並親自直接指導,真是出乎大家的想像,我不知要如何來形容我的感謝和榮譽,在這期間我發現原來被認為台灣少有的第一例急性酒精性肝炎(差不多同時台北市市立醫院也發現一例)並且獲得了葉教授的證實,也在這期間有關慢性病毒性肝炎的病理診斷接受葉教授的指導。之後,在1980年代的後半在省立桃園醫院莊哲彥院長(1930∼2006)的就職典禮上碰見葉教授時還問我有沒有繼續在做肝病的病理檢查,其實那時我已經從事醫院行政工作多年很少做臨床研究。莊哲彥教授是社會上稱為「愛滋病之父」,一直為台灣的愛滋病防治貢獻卓著的學者,也是醫預科的第一屆學生,而葉教授是第一代的醫預科主任,因此葉教授對於第ㄧ屆的學生特別有感情,我是第二屆的學生,跟莊院長同時在台大醫院內科做住院醫師三年,莊教授因為人緣好,交友廣闊,當然我們倆人間的友情也是不必多說。

(6)公共衛生演題、在職訓練到美國

也許是因為前面提到的有關公共衛生的研究報告,在服務省立台北醫院內科主任期間,我由後來升任衛生署署長的王金茂署長指定派往美國在職訓練三個月,題目是職業衛生安全,但讓我覺得遺憾的是回來後只繳了一篇報告後並沒有派我做任何有關職業衛生安全的工作,在台灣職業衛生安全開始受重視的還要往後推幾年,在美國專研職業病的王榮德教授回台大任教時才開始。跟王署長的因緣不只這一件事,之前,如前述我能到省立台北醫院也是台大醫院邱仕榮院長和王金茂衛生處長的推薦,當時1972年我報到台北醫院內科主任後不久,台北醫院還在長春路口的省立兒童醫院(現改建為彰化銀行總行)辦公時,台灣發生霍亂大流行,當時為了國家的經濟原因不能公開發表實情,台北地區一百幾十個病人都集中在新莊思源路新建完成尚未使用的台北醫院院舍治療,由我新報到的內科主任指揮治療,王處長常來關心。

(7)病毒性肝炎的防治研究

之後跟王署長的關係持續維持,記得1981年左右吧,衛生署成立肝臟病防治委員會開始對台灣的肝臟病的防治著手時,聘我擔任委員之一,直到2002年卸任為止,期間從調查台灣的肝炎(包括A 、B、C、D型)的流行狀況開始,以及病狀、病程、預後的觀察研究,到B、A型肝炎疫苗的研發、施行接種及其效果的觀察等都參與。肝炎疫苗接種的成功是領先全球,為此委員中的宋瑞樓教授、陳定信教授、廖運範教授以及陳培哲教授都成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此外我還必須提出台北榮總的院長羅光瑞教授以及稍後參與的現任台北榮總李壽東副院長的大名,如果不是台灣全國的肝病學者的共同參與和努力,這個領先全球的成就是否能達成我不敢說。

當時醫學界分兩大系統一為台大系統,另一為國防系統,我認為肝炎疫苗的接種成功是在台大的宋瑞樓教授和國防的羅光瑞教授兩位不同系統的二位領導人同心合作領導全國的無數無名戰士共同作業才達成的例子,讓我們切身認識合作的需要性和必需性。如今事過境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有很多事情及時間的前後,已記不清楚了,屈指一算,開始時宋教授約六十歲出頭,羅院長約五十五、六歲,陳、廖兩位院士約四十歲,陳院士約三十歲,李副院長約三十七、八歲,我本人則約五十歲,剛好在兩位肝病學界領導人和年輕執行者之間做溝通的工作,也想起有一段時期在台北的各大醫院有定期舉行肝臟病的討論會時宋、羅兩位領導者常因公務繁忙,由我擔任主持人,也因此認識了國防系統的年輕肝臟病、腸胃病的研究者,之後筆者退休後多年因家住台北榮總不遠,每每本人或家人生病住院或門診就醫時,常受到羅光瑞院長和當時還年輕的李壽東副院長、吳肇卿所長及多位國防系統醫師的特別照顧,每每我有困難時,在人情淡泊的社會中對於一個已淡出檯面上的小人物,都能輕快伸出援手相助,讓我感到友情的溫暖,在此筆者表示由衷的感謝。

退休後約有兩年在新光醫院每週看兩次的門診,其間試過以觀察肝病病例繼續做研究工作,也獲得陽明醫學院病毒部劉武哲教授的幫助作檢驗方面的協助,但因我本人不久也辭去醫院的工作完全離開臨床界,研究工作也就不了了之。

(8)網際網路上的衛教工作

臨床醫學的研究沒有病人就做不得,以為就此與醫學研究工作絕緣了,沒有想到於1995年年底台灣開始有網際網路的啟動,好奇的我就申請一個網路帳號試試看,因而發現國外已經有些衛教網站,台灣也有少數電腦高手醫師已建站,靈感一閃也許可以利用這個玩意兒繼續維持與醫界的關係,並且預防勝於治療,如果能提升一般大眾疾病方面的知識時,對國民健康也有幫助。

1993年初我退休時電腦已是研究工作者的好伴侶,但擔任首長的都不必自己動手,所以我也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去學電腦操作,退休前我已知道退休後就無此特權,事事都要自己動手,因此退休時就買了一部電腦來代替電動打字機,因此在網際網路出現前,我已用電腦打出一本給一般大眾看的《肝臟病》醫書和一些演講稿。但要建網站是另一回事,你要懂得最基本的電腦語言,那時建網站的人還不多,因此有些熱情的高手會自動伸出援手自告奮勇來幫忙,這樣我建站時就有幾位電腦高手幫我把《肝臟病》全本內容上網,但以後就要全部自己來,我就一邊學部分基本語法(HTML),一邊看看別人上網文章的原始檔,有樣學樣,雖然現在(2008)的網站已很複雜,看來非常地漂亮功能也很多,但我仍然以十多年前土法煉鋼的方法維護我的網站,雖沒有那麼漂亮豪華,但我所希望的功能還可以執行。起初我在台灣建立一個網站(seednet)外,還在美國AOL建立一個英文網站(Dr. Wu's liver diseases)維持四、五年後,因經費關係把AOL網站關掉,只維持台灣的網站至今已有十二年,算是台灣最早最久的衛教網站,不過台灣現在已有太多太多的衛教網站所以已不稀奇。

其間我曾有四次關於台灣的衛教網站的現況寫過回顧、介紹、評論和建言。這些都依然還留存在網站上,但都得不到衛生行政當局的認同,再次感受到台灣官僚政治的悲哀,即使如此因為建立衛教網站,於1999年榮得過國家生技暨醫療保健委員會頒發的特別醫學貢獻獎個人獎,稍感欣慰,我也對於自己提早自公務機構退休並無後悔,只是月退俸少一些而已。AOL網站雖然關站已有六、七年了,網站上的文章標題還可以在搜尋引擎上找到,只是連不到文章內容。

(9)網路上的奇遇(捷克之行)

社會越複雜要維持良好的人際關係愈加困難,現在的人際關係趨向漸往淡薄傾斜,大家儘量減少互動往來以避免牽連到麻煩,連同一公寓內的住家也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並不少見,何況網路上的朋友。在初期我還維護美國的網站時,有一位捷克籍的醫師Dr. V. Strakrle以e-mail跟我討論過防治肝炎的問題,大概是2000年左右的時候,他忽然來信說要到台北來參加國際旅遊醫學的國際會議,說順便要來看看我,我跟他說我已退休多年跟學術界已沒有多大關係,並且我的英文能力也很菜可能溝通上會有問題,我也說我已經七十歲了跟年輕人可能不會有共同的話題,他應該是四十出頭的人,他說沒有關係,我就告訴他我的電話號碼做聯繫之用。到了大會的日期,我一直在家裡等不到他的電話,到了大會要結束的前一天下午三點多他才打電話過來,說他在福華飯店明天就要回國了,我匆忙約他四點鐘在飯店的大廳相會,他帶著夫人和兒子,我們在咖啡廳坐了一下,問他們有沒有到什麼地方去參觀,他說沒有,而他們第二天就要走了,我一時不知要如何是好,我沒有開車,天也快黑了,我在飯店門口叫了一部排班的計程車,Dr. Strakrle是一個高個子應該有190公分那麼高,偏偏計程車是小型的,只好請他委屈一下,就叫計程車司機一路開上陽明山到「小油坑」,還好那一天沒有什麼霧,讓他們看看從山腰噴硫磺氣的情景和附近山景,從第二停車場上看七星山和下眺台北市和基隆河的遠景,一路繞著紗帽山下的陽投小道公路到惇敘高工左彎,約花兩小時路程,還好大概是初夏的關係,六點多了天還沒有暗,在行義路下車後就帶他們三位到我家喝茶,內人在家裡等我們,坐下來聊一會兒後到附近一家土雞城餐廳吃純粹的台灣鄉下料理,然後叫一部計程車送他們三個人回飯店。雖然沒有見過面,也沒有時間準備之下簡單導遊並請吃飯局的急就章,他似乎很高興,我也盡了地主之誼,沒有失禮,鬆了一口氣。

故事還沒有完,是之後才發生的。他回國後約半年吧,突然接到他的來信,要邀請我參加在捷克舉行的〈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The Exploitation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ies in Health Service in the New Millenium〉國際研討會,是他主辦的,說是只要我自己負擔來回的機票,在捷克一個星期的一切費用都由主辦單位來負責,起初我有一點不相信,推托我已離開研究工作好幾年,沒有可以在大會裡發表的研究成果,事實也是如此,不過他接二連三來催,一定要我參加,我只好半信半疑的情況下寄送演題的題目〈Medical Information on the Web sites in Taiwan〉和摘要給他。是2001年四月的事情。我和內人準備三種信用卡和一些美金現金以備萬一就搭機出發了。因沒有直接飛捷克的航線,他叫我飛到鄰國奧地利的維納機場,說要到機場來接我,飛機到機場是早上四點鐘天還沒有亮,捷克和奧地利是兩個國家,我一直心裡有疑惑,要接四點的飛機還要過國境,他非三更半夜出發不可,然而一下飛機出關一眼就看到個子高高的他站在那裡,這時我的疑惑完全消失了,跟他一起來的年輕醫師開車,也過捷、奧國境辦出入境手續,車子一路在一望無際廣大的大地上開向捷克第二大城布魯諾(Brno),約一小時半的車程到達旅館,休息一天後第二天會議才開始。會議場上掛滿來自世界各國參與演講的演講人國家的國旗,有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以色列、烏克蘭、迦納、法國、紐西蘭……以及中華民國國旗等等,我以帶日本腔的英語宣讀了我的論文後一切都OK了。以後幾天從市長的招待到晚餐會餘興節目到市內名勝參觀等都安排得很周到,也到附近各地景點參觀,包括:很大又長伸手不見五指的莫拉斯基夸斯鐘乳石洞,兩處諸侯的豪華古堡,裡面都是難得一見的壁畫、裝飾和蒐集來的藝術品,驚嘆當時歐洲各地諸侯的權勢財富之大,也參觀陰森森的地牢,令人毛骨悚然,到地下酒窖喝正在釀造的酒,也首次在歌劇院聽由德國來的歌劇團的莫札特歌劇-《魔笛》,這是我有生以來首次聽現場歌劇,每天都排滿遊覽行程,真是大開眼界,真正接觸到西洋文化藝術的精髓。飲食方面嚐到了各種不同美味,期間留下深刻記憶的有捷克家鄉烤鴨,沒有台北北京烤鴨的油膩,黑啤酒也留下不能忘記的口感,五天玩得很盡興。第六天Dr.Strakrle照我們的要求送我們到首都布拉格住一夜,第二天上午安排市內自由參觀,我們夫妻倆自己走過有名的東歐最古老的石橋查理大橋到舊市街,從橋的兩端隔河遠眺高聳的巴洛克式建築物,也參觀變成總統府的布拉格城堡。參與開會的演講者各自分道揚鑣上歸國路。我們夫妻倆則傍晚有Dr. Straakrle約定的計程車來接,BMW的計程車在國道上快速奔馳,偷看一下儀表板速度儀指針在100 mile處,嚇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看,在德國、捷克車速是沒有速限的,但他們開車都很守規矩。到了Brno後Dr.Strakrle 因為有病人沒有時間親送,因此安排一位熟人開車送我們倆到維也納的Hilton Hotel,連他們會講德文的也東問西問,好不容易才找到,如果我們自己找一定更辛苦,維也納我們沒有來過,所以多停一天,到處走走看,如街頭、舊皇宮、維納之森林等景點,第三天才走上歸國路。

其間有一個晚上Dr.Strakrle也請我們兩個到他住家作客,據說是蘇聯時代的官方宿舍,不寬敞,請我們倆吃他夫人親手做的捷克菜,也送我一支捷克製的長筒煙斗,可見他是一位細心的人,因為他到台灣我家時看到我桌子上擺著我所收集的各色各樣的煙斗記在心裡。這一趟捷克之旅,誠如Dr.Strakarle所言在捷克一星期之所有開支都由主辦單位支付,我沒有付出一毛錢,當然在維也納多待一天的費用是自付的。

在這網路上騙子橫行,騙色、騙錢各種網路犯罪盛行的時代,我很幸運遇到了一位君子好友,不然我一輩子也不會到捷克旅遊。說實在的,網路交遊應該很小心,但有時候有緣千里來相會,話不投機半句多。在會場上我碰到一位從迦納來的演講者,他一聽我是從台灣來的就向我埋怨上次到台灣來參加國際旅遊醫學會時有一位姓Hsieh的主辦人跟他講有補助費用,結果分文都沒有,一直嘮叨不休,我曉得那時聯合國秘書長是迦納人一直對台灣不友善,所以我也不理會他。

在網際網路上,我除了做衛教工作外,於1998年為慶祝家父九秩生日另開闢《台語天地》與《母語論壇》專欄,除介紹家父一生對台語研究的成果及專收跟台語有關的文章資料,不幸家父於2005年10月14日以九十七高齡仙逝。

現在我仍繼續維持《老醫之家》和《台灣健康資訊網》兩個網站三個網址的工作,內容包括衛教、肝臟病、感染症有關文章和台語研究有關文章,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不亦樂乎,可是體力和眼力都早已不支,十多年前每天十多小時的工作,現在勉強維持每天五小時的電腦前工作,已感筋疲力竭了。

〈之二〉醫界派系之爭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執有派系,說到台灣醫界的原有兩大派系,台大派和國防醫學院派,起初二、三十年比較明顯,近二十多年就沒有那麼明顯了。因為自從私立各醫學校相繼成立後,起初各校附設醫院尚未建設完整齊全前,這些醫學校的畢業生需要有實習的醫院,後來各大型私立財團成立醫學中心級醫院後,吸收這些各醫學效的畢業生,歷史悠久的學校畢業生有優秀的畢業生,但入學時的資格決定於一時的考試結果,所以私立醫學院的畢業生也有不少優秀的人才。以台大派來說,是以台大醫院的醫師為主,在台大醫院起初是除台大醫學院的畢業生以外是不收的,但後來因時勢的變遷,就從第七年實習醫師開始收各醫學院或醫科大學的畢業生,漸而住院醫師也收了。當然逐漸有些外校畢業生也升上主治醫師或教授。台北榮民總醫院起初也清一色是國防醫學院系統的畢業生,漸而也收各醫學院的畢業生,現任院長則是台北醫學院的畢業生,可知這種情形也應該有幾十年了。兩大醫院有畢業自不同學校的人馬及各方菁英,這樣對於病人的診治,醫學的教學研究互相切磋磨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何況台灣現在的醫療已不復是四、五十年前的原貌,不再只靠原有的這兩大醫院兩大派系,台灣各地醫學校、醫學中心鱗次櫛比,其規模內容都與原有兩大系統可比擬,已不是兩大系統可獨占鰲頭,實際上是已形成多元領導互相競爭的局面。台灣的醫療水準已在多方面達到世界級水準,或者已超過很多國家,這對於維護國民的健康祇有利而無害,是可喜的現象,因此也應該沒有什麼派系可言吧,不過過猶不及,台灣醫療界已進入春秋戰國時代,戰場、戰火已擴展燒到國外,公私各醫學中心在台灣各地各開戰場,私人醫院則已在中國開闢戰場,加上複雜的台灣特殊的國家、民族、政治認同的意識形態和國際利益形勢,沒有人敢斷言將來要如何發展。各級大型綜合醫院多得我已無法列舉其名稱,這又讓我想起我本身當年離開台大醫院後被部分台大舊同事,雖不能說排斥,也許可以說不予協助、不理睬的情況,雖然那時的環境情況是小小茶壺裡的風暴,不能與現在的大環境相比,說真的本人能有今天還是台大的幾位老師的提攜臂助所賜,但是回想起來,感慨萬千。現在各公、私立醫學校、醫院互爭地盤籠絡都已來不及,何況排斥,但是各種不一樣的排斥競爭也正在進行,因為退出醫界江湖已十五年,醫界變化之快和大,人不在其中也無法得知其詳,也就不敢多加置喙。

〈之三〉內科的基本知識-血液學

我在前面已提過內科的最基本的知識是血液學,我有幸在學生時代就能承蒙台灣血液學泰斗劉禎輝教授耳提面命的親自指導,所以不要說在台大接受住院醫師的三年期間,以後到馬偕醫院、省立台北醫院一直到擔任院長職務(1982年)前,前後二十五年,即使後來無法兼顧放棄血液病專研肝臟病時,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每天與顯微鏡為伍的日子。看血液標本不只是能診斷血液病、癌症,還對於微生物的感染都有很大的幫助。實際上在馬偕醫院我也有一段時間試過胃液的細胞診診斷,陰道細胞診的診斷,雖然都沒有學術上成果,但對我的臨床經驗都有加分的效果。例如在馬偕醫院因為在血液標本上發現瘧疾原蟲有兩次獲得台灣省瘧疾防治研究所的獎章與獎金(1960年代前半衛生署尚未成立)。在省立台北醫院初期擔任內科主任時代,我向院長的第一個要求是買一具好顯微鏡,記得是Olympus牌的Vanox,在那個時代算是最新最好的顯微鏡。我交代所有的內科新住院病人和急診室的內科病患的血液抹片(內科病人都各有負責的主治醫師,不一定是我的病人,我除了回診時聽聽主治醫師的報告做討論外,不會干涉治療方針)都要送一片給我,我每天都會在顯微鏡下查驗這些抹片,診斷一些少見的血液疾病是當然的事情。 有一次有一位發燒的病人被送進病房,主訴是發燒已七、八天,住院到台北市的某著名市立醫院一星期但還找不到病因所以從台北市跑到新莊的台北醫院來。碰巧住院後很快血液抹片就送到我的桌上,剛好我也有空檔時間,順手拿來一看原來是一位急性白血病的患者,抹片上看到的白血球並不太多,應該說是正常的數目,只是單核球佔大多數,這些單核白血球用高倍物鏡一看都有核仁,是白血球的母細胞,是一位急性白血病的病人,立刻由主治醫師告知病人家屬,家屬非常不服氣,也有原因,病人原來住院一星期的醫院是當時已相當出名的台北市的醫院,在那一邊住了一星期所有的檢查都做過還找不出病因才轉院來的,怎麼可能住院還不到三個小時就有診斷?其實這是簡單就可以解釋清楚的。急性白血病的症狀常常只有發燒,其他生化、尿、細菌檢查常常都是正常,唯一的重要檢查是要靠血液抹片,檢查有沒有不正常的白血球,有時候連一般血液抹片檢查都看不到異常白血球,這時只能靠做骨髓穿刺檢查抽出骨髓檢查其血球的分配比率情形來做診斷,而這個病人已經從一般血液抹片就可以看得出來了,那為什麼在以前的醫院沒有診斷出來,這也可以解釋,因為做血液抹片的時候如果抹片做的太厚,則會因溶血的關係,白血球濃縮看起來很像正常的淋巴球,檢驗人員就錯把這些異常白血球母細胞分類歸類為淋巴球,醫師看到的是檢驗人員給你的正常分類的白血球的報告,不是看實際的血液抹片,不能怪他們沒有診斷出來。

1950年代我們擔任住院醫師的時候,這些血液抹片的白血球分類都是醫師自己做,自己看病人的血液抹片稍有疑問就會自己重做,較少有看錯的情形發生,現在年輕醫師可以說差不多都不會看血液抹片。不只如此,一切檢查都靠檢驗員的報告,所以檢驗員一有差錯,診斷就會出問題,不過這也不能全怪醫師不學無術,因為醫學的進步太快了,醫師需要學更新進的檢查,無法什麼檢查都自己親自做,究竟哪些基本的檢查醫師需要學自己來做,這是醫學教育的課題,一方面檢驗員或專事檢驗事項的醫師也要慎重處理自己的所從事的檢驗工作。有不少檢驗科醫師、影像診斷的醫師都沒有自己親自診察病人,等於紙上談兵,不知病人實際的病情,有的實際上也不能對病人表示意見,要病人從主治醫師那邊獲得有關病情的答覆,這個情形又像似是而非,又像似非而是,這都是進步的醫療技術帶來的福或禍,恐怕無人敢於回答。

檢驗報告也會發生另一種錯誤,有一位醫師本人患有尿路感染,找到醫學中心的醫師診察,尿檢驗的報告是正常,診察醫師根據尿檢驗報告說正常,不給藥,病人是內行明明知道尿外觀是混濁的,都是白血球,一定是作業的某一部分階段有錯誤,不是拿錯尿瓶就是報告給弄錯了,但這一位診治醫師是有名望的大牌醫師,自尊心太重了,絕對不聽病人的意見,固執己見說沒有問題,這一位病人只好轉院找別的醫院得到了應有的治療而治癒。

另外有一個例子是一件司法案件,一個在開業醫師給急性爛尾炎(從前叫做盲腸炎)的病人開刀,開刀後病情惡化,病人即被送到醫院來急診,到醫院不久後就死亡的病例。檢察官來查病人到院後的情況,病人來院後不久就死亡沒有做什麼檢查,還好依照我的交代有留下兩片血液抹片,拿來一看片子裡的白血球都是單核母細胞,是一種呈現急性爛尾炎症狀的急性單核性白血病,是非常非常罕見的病例,病人是死於急性單核性白血病與開刀無關,檢察官似乎就此結案,開業醫師是否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不管如何,簡單的血液抹片的檢查結果解決了一場司法案件。

(十一) 醫學倫理、「醫德」、良醫、名醫

我年輕時很討厭醫師是事出有因的。有一次還是中學生時,隨母親去看病看到醫師對待病人的那一種驕傲自大的態度引起我很大的反感。後來依順父母的意願不得不投考醫學院,但因個性使然不自覺中只知埋首於獲取醫學知識,畢業後當醫師執行自己的職務時也只知盡醫師的職責去對病人做最好的醫療並沒有特別去注意或關心自己對於病人的態度。一切行為態度回想起來都是照著自己與生俱來的個性在做,不過依現代的醫學倫理的觀念來評價時,應該是屬於有倫理道德的一類,但是這些都是我本性的表現,不是刻意去學習得來的結果。

〈之一〉醫學倫理、「醫德」:

我所要說的是,醫學倫理並不是可以教得出來的,是人的本性,當然我也不否認教導可以讓在灰色地帶的本性的人靠向倫理道德傾斜,我也希望有更多這樣的人。讓所有的醫學從事者知道什麼是醫學倫理是應該的,但是我們不能太依賴或信任教學的成果,我看到醫學期刊上所登載的文章說,在教壇上教醫學倫理的教授一下講台談的是如何從醫療事業增加收入的話題,醫學倫理學可以當做一種學問來教學、研究,但絕不能太信任依賴其效果。容許我再提起我的口頭禪,所有的事情都在兩極端間的一個光譜,人性也是一樣,俗語不是說嗎?「一樣米飼百樣人」(台語),每一個人的本性都不一樣,你不可能要求每一個人都有同樣的道德倫理標準,醫師有好醫師也有沒有道德的醫師。

所謂「醫德」是片面的認知,從前一般人認為醫術是賺錢的工具,後來則病人死亡也是賺錢的機會;社會的道德、價值觀在漫長的時間裡,慢慢地改變了。醫師救病人是醫德?,死人賠錢是應該?既然法律認為醫療是契約行為,醫師犧牲自身的人性化醫療,已變成落伍的觀念,醫德和契約行為相互矛盾,所以也不要要求,只能看那一位醫師的人性如何,而一個人的人性是與生俱來的,可能由教導而有一些進步,但不要寄予太大的期望。

〈之二〉良醫、名醫

最近,我在報端上看到良醫、名醫的爭論,良醫的確是好事一件,希望每一位醫師都是良醫,但獲得良醫的尊稱後變成名醫則問題就發生了。一個人的體力總有極限,不可能對每一位病人都能盡應有的診察程序而再能增加服務病人的人數,所以良醫一旦變成名醫而服務病人人數增加一倍時不再是良醫了,良醫和名醫是不可能兩全的。病人千萬要記住不能在名醫中尋求良醫。

既然說良醫、名醫不能兩全,那怎樣才能找到良醫,也就是好醫師,再來怎樣的醫師才是好醫師呢?一個醫師要能仔細聽你(病人)的病情也就是病人內心的痛苦和希望,並且能給你做詳細的診察又能詳細給你說明病因、病情的情況時才能稱為是一位良醫,這樣他就要花較長的時間在你身上。現在的健保制度給醫師的診察費用是數人頭的,這樣這一位醫師的收入就要減少,他願意收入減少也要為你服務,這就是好醫師,這樣的醫師當他知道你的病情不屬於他能處理的範圍時他就會把你轉到適當的專科,他是內行人所以他的判斷絕對比你正確,好醫師絕不會把自己無法處理的病人留下來診療,不過要如何去找一位好醫師才是問題。

〈之三〉如何找好醫師

那麼如何才能找到一位好醫師呢,究竟有多少好醫師呢?如我的口頭禪,社會各界、各領域有多少好人,就有同樣比率的好醫師,好、惡兩極端之間有具有好、惡不同比率的各種醫師,極端好或壞的醫師實際上是很少的,絕大部分之醫師都在這兩極端之間,在這些醫師中能找到屬於好的部分較多的醫師就算你運氣好。像我自己在醫界打滾四、五十年的老兵退下來後已十五年了,年輕醫師不認識你,老同事也差不多都退休了,偶而碰到舊識也已有相當職位的人給你介紹,雖然偶而也會有方便之處,但這種情形不多見也是事實,在這現時的社會上並不一定能獲得對方的善意對待,這時只好摸摸鼻子,自想辦法,所以即使是醫界老兵,情況也跟一般病人沒有什麼兩樣。

偏偏年老了身體各處機器都舊了,並不像年輕時十年二十年都不需要看一次病,可以說倆老都健在時,每一、二星期都得找一次醫師,在這個需要熟人幫忙的關鍵時刻反而沒有人可依靠,就要自己想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一個一個去試,運氣好的時候第一、二次就會碰到好醫師,運氣不好就要找好幾次才會碰到好醫師。我已說過好人好醫師並不是沒有,社會上任何一種領域裡有多少好人,就有一樣多的好醫師。

〈之四〉不講道理的病人讓良醫難為

不過話說回來,無理的病人也跟不好的醫師一樣多,這些不講道理的病人也會給好醫師帶來困擾,所以不能只單方面怪醫師。這些不講道理的病人讓好醫師退卻三步,也不得不採取防衛自己的動作,因為每一位醫師也需要跟一般人一樣活下去也有需要照顧的親人,尤其社會的進步,不,也許應該說是社會的變遷,使社會一般的價值觀道德觀也有所改變時,你就不能只提落伍的「醫德」觀念,因為醫師依照舊醫德觀診救病人時帶來的可能是牢獄之災,且連累到無辜的自己的家屬,不是有俗語說嗎?「法律說是維護正義,其實是在保護邪惡」,吃過法律之虧的醫師一個個改學醫學法律就是一個證明。

就醫師而言,一百個醫師就有一百種個性、脾氣,有些醫師確實很自傲,絕不會聽你的請求也不給你解釋你的疑問,有些自認有學識自視甚高者,根本不理會你的想法,有些沒有自信者會擺出權威來唬弄你,沒有辦法這是人性的弱點,社會的現實,如何儘早找到好醫師,一切就要看你的運氣、耐心和識人的能力,不必埋怨。

(十二)衛生行政

在前面我曾提起想要對歷任衛生行政首長有所著墨,走筆至此,恰巧碰到現實社會的轉變時期,對於所謂「正義」的真義失去信心,也就不想再浪費筆墨,體力也明顯衰落,有些力不從心,因而只想做一些概略性的描述。

在做基層醫師時,衛生行政首長是在遙遠的那一邊,天高皇帝遠,不會有所感覺,但從升任主管階級,尤其擔任各級首長時就會隨時感受到身邊有衛生行政首長的存在。掌管全國衛生行政的首長,台灣省衛生處時代不講,行政院衛生署成立於1971年,之後到今年2008年前後有十一位署長,前四位雖然是專權時代任職的,但確實都是技術官員,行事還循規蹈矩,但自從1991年開始進入民主政治時代,開始有幾位明顯是政客人物來擔任衛生署長,也就攪亂了醫界倫理,也得不到醫界的尊重,政客行事就是循著他們自己的政治利益來做事,不會以人民的健康權益為首要,衛生行政的本質就被扭曲了,民主就是這樣,不一定是最理想的,但不得不接受,還好後來還有幾位技術官僚出身者來補其破綻。

〈之一〉年輕者和年長者

近來喜歡把人才分年輕和年老之別。年輕的確實體力好、有衝勁,衝勁也可以改稱蠻衝、蠻幹,所謂初生之犢牛不畏虎就是。曾有一位首長喜歡年輕人,重用的都是留學回來的年輕人,這一群年輕人很認真是沒有錯,但一旦大權在握,目中無長輩,粗糙不成熟的計畫滾滾而出,所謂紙上談兵是也。他們瞧不起比他們年長者,認為他們都是守舊落伍做不出趕得上外國的新計畫,殊不知因為他們沒有經驗,捅出大洞還不自知,又不敢承擔。

舉個例吧,從前麻醉醫師還沒有正式上陣時代,開刀都是由外科醫師自己做麻醉,之後麻醉醫師制度化逐漸上軌道時,法規就出來了,但不合乎實際情況,假設在全國只有二百人麻醉醫師,然而每天有一千個開刀病人時,他們制定出開刀一定要麻醉醫師施行麻醉工作不然就違法的法規時怎麼來執行,是不可能的,是否要故意入人於罪,不然就是讓病人等死,我想他們心一定沒有那麼壞,只不過是大權在握,想炫耀一點權勢而已,當有人指出此矛盾時他們的回答竟然是「法我要制定,能不能執行我才不管」。結果呢,醫師為救人只好照舊由外科醫師麻醉冒違法之險救人,直到麻醉醫師的數目達到實際需要人數時為止,不能不在違規之下救人。

〈之二〉黑手和博士

黑手常比碩士、博士有經驗,尤其在實地技術方面。

我看過博士頭銜的主管因看不起幾十年經驗的老黑手以致弄得全機構團團轉,不但浪費鉅額公款,民怨沸騰,還為證明其錯誤的主張邀請國外專業人士來鑑定指導,結果反而把笑柄傳到國外。

至於人人稱讚(?)是全球最好的台灣全民健康保險,不只給台灣全國人民最好的健康保障,連已移民外國的國人,還有原國軍老兵留在中國的親友,都享受到其福利,都要遠路坐飛機跑回來治病或由老兵帶回藥包到中國,台灣的健保不破產才怪,實際上已瀕臨破產,這些都是無知、自傲、蠻幹的年輕人紙上作業做出來的好事一樁,他們殊不知,禍因就是他們當時沒有年長者的經驗又鄙視長輩,欠長期考慮,急功好名自以為是的作為所致。凡事要先嚴後寬,怎麼可以先寬後嚴,現在讓後人面臨不知如何收拾的局面,他們則不知已跑到哪裡享福,當時以年輕自傲的這些人也應該也已進入他們當時瞧不起的初老者的年紀,他們雖然也不得不承認體力已漸衰,但我不知他們承不承認自己的腦袋變壞了,除非他們已漸有阿茲海默症之症狀,他們絕不會承認他們腦筋輸給現在的年輕人,何況再加上二、三十年來的實際經驗和學識,他們一定認為自己比年輕人更有經驗,知識更廣更多,而凡事會更加小心翼翼而能做得更完整無缺,然而他們已是當年他們嘲笑的長輩的年紀了,卻不會自己承認年老了,不中用了,不是無知自私是什麼? 幸虧國人性善,健保收費慢慢漲價也沒有太多的怨言,醫院仍然人滿為患,宛如菜市場那麼熱鬧,不信請到台北榮總、台大醫院、馬偕醫院、長庚醫院看看吧,但漏洞還是那麼大,還無法補好。

〈之三〉適才適用,舉才不避親

當一個人有權時,會考慮到用親人以鞏固自己的勢力,有人則以為六親不認可以免受親朋的連累,其實這都沒有一定的道理,證諸中國歷代歷史,廢親藩而滅亡者有之,因親藩叛逆而滅亡者有之,為權力父殺子,子弒父,兄弟鬩牆古今中外並不稀奇。看一看近來頗受引用的日本德川幕府,開基祖德川家康把全國的三百多藩國諸侯分為三類,一為「親藩」,即為兒孫宗親主政的藩國,二為「譜代藩」,即為封開國有功的家臣主政的藩國,三為「外藩」,與德川家無親族關係的藩主主政的藩國,幕府動輒以各種理由調換藩國屬地,以免藩國坐大,在幕府所在地江戶附近周圍則多部署親藩或譜代藩鞏固幕府的安全防禦基礎,以期德川家之永續傳承,這樣處心積慮設計的德川幕府(江戶幕府)也不過持續十七代264年(1603∼1867)至明治維新也無法擋住局勢之演變,在外國和國內新思想興起的新潮流衝擊下不得不一鞠躬下台,成立以天皇為中心的中央集權君主立憲國。這一切證明企圖以用人鞏固勢力的計謀終歸無效,也無一定的法則、軌跡可循。我聽過有一位正派但想法有些乖離的部會首長,儘量疏離親戚朋友,以免落人舉薦親朋的口實,結果因其自從國外回來,昧於國內人士的社會風評和為人的真實面,深信鍍金歸國者和長袖善舞者之言,重用無社會經驗只勤做表象的犢牛和只求名利者,讓他們借改革新政的美名下為所欲為,以致最後本身在病床上慨嘆無親友來探訪,寂然而終的故事。

用人不在親不親,舉才不避親,適才適用,要能自己深入觀察,社會上的蜚言蜚語不可信,但也需要了解其真實性,用人之成不成功在於本人有無識人的能耐,也要看你自己本人是否正人君子,坦白說,社會形態使正人君子難得有 作部會首長的機會。(全文完)

●後記●

所謂自傳或別人所寫的傳記是社會上有名望、勳業的人士的專利,以做為後人做事為人的借鏡,不管正反、是非。我即將打休止符的一生,很顯然地我不是一個所謂社會上有名望的人,對於來人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不會有絲毫影響,所以不應該或者沒有資格來寫回憶錄,況且我不是一個寫文章的人,甚至有一位我的朋友當我給他看我的一部分回憶錄時,他直接了當地告訴我,誰都不願把自己的隱私或對於自己不利的事情公開出來。

我看傳記文學家寫傳記時都先對主角有全盤的了解資料後又做分段大綱,先有了整體的構想後才開始提筆。我的「回憶錄」-不,應該說是「隨想錄」,是一邊想到哪裡,就把浮現腦裡的記憶及隨興的感想寫下來,一邊也在截稿的時間威脅下趕出來的,所以我要說是「隨想錄」才恰當。

我之所以寫這一回憶錄是因為張良澤教授的慫恿和作家曹永洋先生的鼓勵和肯幫我潤飾拙文。我這樣講就很對不起張教授,我相信張教授絕不會叫一個不會寫文章的人為他主編的學術刊物隨便寫文章。這兩年來我看《台灣文學評論》的內容,我才豁然了解張教授主辦《台灣文學評論》的終極目標是要為台灣文學留下腳印和歷史的證據,跟他幾十年來流浪奔波於台灣、日本、美國,花一大把自己的時間和金錢蒐集一大堆台灣文學的寶貴史料,終於達成設立台灣文學資料館於真理大學麻豆校區的苦心是一樣的,也是繼續在執行他所追求的理想的另一部分。

《台灣文學評論》季刊表明是學術季刊,所以內容有很多關於台灣文學的學術研究文章,但也有很多台灣純文學各領域的成果,例如還包括只有極少數同好的「漢俳」在內,也有與寫文學有關的母語的論述,況且有很多是年輕朋友的文章、研究報告,這表示張教授的重點不在文章的好壞而是以內容為重,且有盡量要提攜年輕人的意圖。

有關傳記部分,我感覺到張教授企圖把不同領域的人物的傳記蒐集在一處,傳記的內容會記錄各樣台灣人走過的歷史腳印,而文學離不開歷史腳印,因此張教授在百忙中甚至親自翻譯一些文章為華文。我只希望拙文雖然敘述技巧文筆不佳,但能符合張教授的希望為台灣某一時期的醫界的腳印留下歷史記錄,但希望不要變成外人對於張教授的負面評價的工具就很慶幸了。

再者,我的自傳不能符合一般的自傳定義,因此我把標題定為《沒有生涯規劃的生涯》來記錄一個與世無爭的平凡醫師的一生,以表示與「正港」的自傳有別。

(2008.05.22完稿)









在台南與舊同事相聚。前排自左:黃情川副院長、簡聰健院長、林茂院長、筆者,後排自左郭榮起先生、潘鴻金主任、陳三泰醫師、蔡明世院長、劉明道主任。(攝於2006年)。

筆者榮獲台灣醫學會杜聰明博士優秀論文獎。右杜聰明院長。(攝於1973年)。
筆者於台北外雙溪。(攝於1972年)。
筆者收集的部分煙斗。(攝於2001年)。


陽明山小油坑。筆者於2000年帶捷克V. Strakrle醫師伉儷及公子至此一遊,因此有2001年捷克之行。(攝於2000年)。



參加捷克Brno(布魯諾)國際會議演講者留影。中間最矮者筆者,筆者左邊高個子為Dr. Strakrle,最右高個子年輕人為其公子。





參加會議者會後參觀地下酒窖後歡宴,載歌載舞,不亦樂呼。(攝於2001年)。

參加會議者會後參觀名勝古蹟時留影。(攝於2001年)。

布拉格一瞥。(攝於2001年)


維也納公園之一隅。(攝於2001年)。


林俊育先生、曹永洋老師與筆者(攝於筆者客廳,2005年)。




2005年8月颱風過後第三天,筆者依約造訪台灣文學資料館時留影。一樓圖書館浸水,二樓資料館也災情重大,斷電,部分入水,還好資料無損,張良澤館長著短褲親自拿鐵桶在排水。

筆者與檢疫總所老同事至高雄錫安山同遊(2007.3月)。
布拉格一瞥(2001)

【台語文讀本】【台語天地首頁】【台灣健康資訊網首頁】【老醫之家】
【台灣歷史年表】【台灣情】【李友專-皮膚科】【李秉穎-兒科客棧】
【錢大維-榮總兒童醫學網】【台灣癌症防治網】【彰基腫瘤中心】
【疾病百科-醫網珠璣-老醫精選】
【回專業區首頁 - Home】
【健康檢查解讀首頁】【看病小常識】 【肝臟病】【症狀到診斷】
【Web sites for medical students】

(吳昭新醫師; By Jau-Shin Wu, M.D.,Ph.D.)

Google
 
Web www.tmn.idv.tw

(TMN) Since June 09, 2002

(Olddoc)Since Jan. 01, 2008

(TMN) Since Jan. 01, 2008

(whoru-16)Since Jun. 26, 2008

(whoru)Since Jan. 01,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