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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三月創刊)
焦新吾 主編 (by Chiau-Shin NGO, M.D., Ph.D.)
懷念我的國文老師--許成章教授

陳國群 醫師
(Posted Aug. 29, 2003)

民國88年5月22日,許成章教授以89歲高齡逝世,生前交待將其所有藏書,贈與高雄巿文化中心,我到過許教授的"書樓"知道意義非凡,許教授並於民國82年將其"台語辭典"的原稿,亦贈與高雄巿文化中心,我看過定稿,其中約有1/3由許教授親筆手寫,2/3由助理小姐抄寫,全部均經許教授校正,許教授曾經告訴我:說他的眼力漸次不行,如果"台語辭典"的印刷採排版方式,恐怕無體力與眼力全部校正,所以權衡之計,最後決定以手寫稿刊印,好幾年來,我一直想帶著老師的三大本巨著,前往拜訪,並請老師在扉頁簽字,但一直無法如願,至今留下一個不太小的遺憾。

許成章教授出生於澎湖,最高的學歷是小學畢業,他當過雜貨店的伙計,賣油賣米,因為自己的刻苦力學,後來當了小學老師、高雄中學國文老師、高雄醫學院國文教授、東海大學國文客座教授,整個歷程簡直是一篇傳奇小說。他花了數十年的工夫,考證"台語"(閩南語)(漢語)更是一個謎題與驚嘆!有一次他自己從高雄坐公路局的車子到我診所來看病,我給他一些高血壓、冠狀動脈的藥物,然後開車送他回高雄, 在車上我問老師:花了那麼多時間編撰"台語辭典"是不是興趣使然,他的回答讓我嚇一跳,他說:興趣終會消褪,要完成它,光靠興趣是不夠的, 這要起魈(?) ["發瘋""捉狂"]才有辦法,真的,在無任何外界壓力之下,一個自我期許,自我挑戰,藏諸名山之作,其付出是完全不計較的!記得在車上,我還問過老師"操縱"這兩個字台語怎麼發音…。說起台語溯源,還蠻有意思的,茲舉例如下:

目前台語大多把"小孩"寫成囝仔,許教授考證無據,應作"人兒"

用力踩踏東西應作"蹍",見世說新語

真的是這樣子嗎?應作"敢情是"

人家要那件衣服,人家應作"儂",儂有撒嬌的意味

我編寫的「臨床藥物治療精要」總頁數超過2000頁,前後花了數年的時間,有一天下午實在寫不下去了,因為興趣消失了,而且踢到了鐵板(遭遇自己不了解的題材)….一時心灰意冷,想一根火柴把它燒掉,而又十分不甘願,….突然想起太史公司馬遷撰寫史記的故事,於是有個疑問產生:司馬遷為什麼官刑以後還忍氣吞聲花了數十年去完成史記? 於是我就在敝人的藏經閣,翻遍有關司馬遷的書籍,找到了答案:

為"完成"而完成!答案找到,於是本人得以再振筆疾書….原來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官拜"國立編譯館館長",授命鑑修史料,特別是漢朝以前的記事,司馬遷年輕時,雖非官方編制人員,但司馬談已囑咐其實際走訪地方,收集文史資料,協助整理,以後司馬遷接替司馬談出任"國立編譯館館長"延續父親未完成的志業,但是因為他替"李陵"說話,被漢武帝官刑(閹割),這在當時是一種奇恥大辱的刑罰,受此羞辱者,一般大多自殺, 司馬遷沒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一個更遠大的理想,事隔多年,史記完成了,也許事過境遷,官刑的意義也就無關緊要了。

許教授發願編撰"台語辭典",在過程中必然遭到相當大的挫折,但與太史公一樣,心中有股相同的期許:為"完成"而完成我萬分敬佩老師的為學方法與執著,在老師的地方我第一次把"書房"的定義做了一個大修正,而有了"書樓"的觀念,老師的書房根本不是書房,因為沒有任何隔間,怎麼稱得上"房"?房子2 樓,3樓,4樓,整個樓層,除了樓柱以外,均是一排排的書架,不但書架上放滿了書,書架旁走道邊也推滿書,老師在2樓中間靠走道的樓柱旁,放了一張木板床,算是休息的場所,我看了老師的書更是嚇了一跳,原本以為僅是收藏一些語文的書籍,結果出人意料之外,可以說什麼書都有,老師對藏書好像完全不設限,無任何選擇似的,什麼小說、雜文、遊記、官方、非官方的資料,應有盡有,不應有亦有,至於古文書籍如資治通鑑、三國誌、三國演義、東萊博議、醒世恆言、曾國藩家書、菜根譚、閱漫堂筆記、西廂記、詩經….等等,一應俱全,自不在話下。

老師在古文,中文方面下了數十年的工夫,然後以古文的基礎,回過頭來探討台語,是一種台語溯源的工作,如果先由台語入門,再找古文來印證,恐怕困難重重,因為基礎配不上。

本書雖為註解"免疫學辭彙"而作,行筆至此,一時手癢,順便註解"國語""台語","幽默",三個辭,以示一拳打破報紙(露一手):

國語

  1. 釋義:中華民國政府把"北京語"訂為國家統一的語言,特稱為"國語",此定義值得 商量!如果說國語是最多人講的話,那麼在台灣國語應為"台語",美國境內並非把英語稱為國語,他們的英文課就叫"English"或"ESL":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大陸則把"北京語"稱為"普通話",地方話則稱"方言"。

  2. 名詞:"國語"指的是語言、發音,"國文"(中文)則指文字記載、書籍、文章之撰寫閱讀保存….等。

  3. 國語注音符號:ㄅㄆㄇㄈ…為世界唯一之語言音標,由蔣介石的老師吳稚暉所發明(?),ㄅㄆㄇㄈ的注音方式,無法由電腦鍵盤輸入

(Keyin)與傳輸,也無法與世界各國溝通,由世界觀,地球村的立場,似宜漸次廢棄,而改從世界統一之羅馬拼音,大陸已有中文羅馬拼音

標準本,並經聯合國認可(?)

台灣

  1. 同義字:台灣話
  2. 名詞:精確地說台語,台灣話,應稱"閩南語""福佬話""河洛話"指福建南部一帶通行之語言。

  3. 本質:五胡亂華時,中原人士大舉南下避難,定居閩南一帶,因此閩南語與客家語保留大量之中原古音,例如刀子很快,閩南語為"利",

很會喝酒,閩南語"豪呷酒"與古文"酒豪"相對。

幽默

  1. 字源:Humor,拉丁文是"濕氣"(Humidity,Fluid)的意思,由於古人認為"濕氣""體液"會左右人的氣質,有Spirit of fun的意思,詼諧有趣, 開玩笑而不傷及自我與對方,大有會心一笑的意思,一句幽默話常會引來哄堂大笑。

  2. 名詞:Humor之直接音譯,許教授說Humor作"幽默"是翻譯的一大敗筆,試想既"幽"且"默",怎麼笑得出來。

3.舉例:

(1)問:你是怎麼來的? 答:我是坐11號公車來的(走路來的) (雙腿像11)

(2)老師舉過一個例子,在笑林廣記有一段:

有一對父子嗜酒如命,一天父子前往巿上買了一罈酒,合力扛回家,不料走到半途捽了一交,酒罈打破,眼看所有的酒將在瞬間滲入沙土中,父親趕緊趴在地上,就半吸半吃了起來,做兒子的楞在一旁,父親焦急的大喊,難道你還等菜不成?

記得大學一年級,第一次國文作文課,許教授出的題目是"年",可以在課堂即席寫作,也可以在家裡慢慢構思,我是拿回去寫的,隔週許教授在課堂問說陳國群是那一位,我嚇了一跳站了起來,以為那裡不對,許教授要我下課後到他辦公室去,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前往,許教授拿出我的作文,讚賞鼓勵一番,給分88分,全篇只改一個字「連絡」改成「聯絡」,這是班上第一篇發還的作業。有一次國文考試翻譯白話文三題, 其中兩題:孟嘗君傳,與李清照--武陵春, 唯恐蚱蜢舟,載不動幾多愁, 我的作答被選為標準答案,貼在醫學系及藥學系教室前面,我大一國文成績平均90分(上個學期88分,下個學92分),學分的困難在於作文,有一次我在診所,半開玩笑地問老師,我國文拿90分之後,有沒有人拿更高的分數,老師說好像沒有,我聽了還蠻得意的。不瞞你說,我大一的國文選課本,裡面註解寫得密密麻麻,我還把它保留得好好的,我大學一年級至四年級功課,奇差無比,如果同學轉告那科補考,我都會不假思索地帶了筆就前往補考,唯一的例外是國文課,如果說我國文補考,鐵定不是我聽錯了,就是同學看錯了!

許教授的姊姊在岡山,我曾用摩托車帶老師去探視過她兩次,他的姪兒告訴我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他說有一年元宵節在媽祖廟舉辦燈謎晚會, 接連五個題目都被他的姪兒猜對,每猜對一題就有一份獎品,那天他很高興地抱著一大堆獎品回家,他的姪兒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五題都是老師打 Pass 的,答對了五題,舅舅說:"可以回家了"!

記得我讀許教授的作品,第一本是"南十字星",內容是杜聰明博士傳記,上下兩冊,是在母校高醫圖書館借到的。最近在書架中找到許教授送給我的一些書,其中抄錄許教授詩賦一首,以為留念。

哲人日已遠,緬懷老師,無限崇教,老師給了我一個學者的典範,他的幽默、他的執著、他的毅力、他的理想、他的不自我設限,一點一滴不求急功的為學態度,是我學習中一座永不息滅的燈塔:相信也將導航他眾多的弟子們!

附錄: 照片,詩文

【參考資料】

入室弟子陳國群敬記88.7.6.(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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