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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三月創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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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荊棘的上游——吳守禮先生的志業

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中文系 - 劉正忠 教授

(Posted: Aug. 29, 2020)

讀辭書似乎是枯燥的,卻也充滿驚喜奧妙,有時還有些傷感。

我的案頭有三部臺語辭典,分別為吳守禮(1909-2005)、許成章(1912-1999)、陳冠學(1934-2011)三位先生所撰作。他們都是漢學深厚,並具有濃烈臺灣情懷的前輩;學術淵源與人生際遇不盡相同,但都投入極大的心力於臺語之保存與推廣。他們還有極彰顯而共通的堅持:相信有音即有字(至少本來有字,只是後來「脫落」),故著力於「溯源」,展現出濃烈的「文」的性格。其中吳守禮堪稱此道之大宗師,雖曾久為世間所冷落,依然無改其志業。

台灣文化的大師

我常在想,吳守禮不僅為語文學家,還應被視為臺灣文化的大師。 臺語做為一種內涵豐富的漢語方言,在學術研究上存在著諸多有價值的課題,但紛歧也不少。有些學者以為,漢字的本質更傾向於表義而非表音,因此臺語與漢字在先天上就「無緣」,故主張重語音而務實際,以羅馬拼音救濟漢字的不足。但前舉三位先生所走的則是另一種路向,孜孜矻矻於考求本字,以彰顯臺語之存古性質。事實上,我們的「字」之獨特而富於延展力,正在於形音義兼備且各具比物連類的性能。

吳守禮的語文觀是這樣的:「『文』以『語』而生動,『語』有『文』而行得遠。」他與臺語研究之因緣亦兼含這兩個面向。少時在家以母語誦讀漢文,在學校所受的卻是日語教育,他已關注到一個漢字在日語與臺語中的唸法雖不同卻頗有相近者的現象,心生來日研究之志。大約高校時期,偶然得到甘為霖牧師編的《廈門音新字典》,開始自學漢字的閩南音讀法;此書使用「教會羅馬字」,不受漢字?絆,更能紀錄語音。

1930年升入臺北帝大文政學部,有機會從學於神田喜一郎與小川尚義兩位漢學名家,奠定紮實的學術基礎。神田著有多部經典之作,為日本漢學巨擘。小川編有《日臺大辭典》,以日文假名標音,堪稱臺灣語言學的先驅。1938年經神田教授推薦,東渡日本,任職於京都東方文化研究所。五年旅日期間,他一方面觀摩京都學者治中國學的方法,一方面開始學習「中國話」。因此在戰後,他成了少數國語流利又熟悉日本、臺灣的學者。

由於有這段經歷,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吳教授開始在臺灣大學文學院開設國語課程。民國三十八年,政府播遷來臺,推行國語為首要之務,吳教授在大學教國語外,也擔任臺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委員、教育部國語教育輔導委員會委員,實際參與推行國語的工作。為輔助臺灣同胞學習國語,國語推行委員會委請朱兆祥先生設計一套臺灣方音符號。吳教授作為國語推行委員會的委員,又熟諳臺灣方音,當時便曾與聞其事,於此多有貢獻。

值得注意的是,鄉土文學及臺灣話文相關討論在報刊熱烈展開之際,吳守禮正在就讀於帝大文政學部。當時,他的埋首於學業,反而沒有注意到臺灣文化界的動向。倒是除了研讀漢學古籍之餘,藉由帝大之便,中國剛出版的新文學書籍與重要學報皆得寓目。諸如羅常培《廈門音系》及《中山大學週刊》之「方言專號」,後來皆曾對他產生影響。

吳守禮自1943年起,任職於臺北帝大新設立的南方文化研究所,期間主要工作即廣蒐福建方志裡資料以研究方言,曾以日文撰成十萬字的文稿。後經擴展,改題為《福建語研究導論:民族與語言》於1948年出版,標誌著他第一階段的成果。戰後初期,他獲聘於臺大先修班,專教國語(亦即中國話)。又在魏建功的推薦下,擔任國語推行委員會的委員。

其時朱兆祥主持國語會方言組,設計了一套臺灣方音符號,來與國語注意符號相配合。吳守禮常參與研討,同時也頗認同這套標音符號的價值。他基於學習兩種「國語」的經驗,知道語音標準化在教與學上的重要性,認為ㄅㄆㄇㄈ作用略同於?????。但他同時也觀察到,若干渡海來臺的學者,因操持鄉音並無礙於理解中文,故多不願學注音以正腔調。由此可見,國語運動在大陸時期雖已推行多年,但其普及則須待後來的臺灣。

任職於帝大時期,吳守禮已有身為臺人不被信任,久難升遷之慨。終戰以後,他一面教國文,一面默默從事臺語研究,無法在課堂上分享自己最拿手的學問。在價值單一而封閉的年代裡,其研究成果也難於被肯定。他曾自述那段時期要發表文章有多困難,有時遭臺大的學術刊物拒絕,還有一次雖被某刊物接受,卻要求須用筆名分三次刊完。至於升等的事,更只能隨人安排了。

吳守禮定位自己所從事的,乃是語源學的研究,跟古音學不同。因此,他更偏向於歷史文獻的考索,而非語音的探究。特別是在閩南語現存最古老文獻《荔鏡記》一書上頭,他投注了數十年的心力,多方蒐羅版本,詳細比勘與鑽研,從而為臺語書寫找到一些可供借鑑的源頭。研究這樣兼具文學與語言性質的舊籍,須要綜合的學養,還需要過人的毅力。

1965年,他接獲業師神田喜一郎寄贈順治版影本一種,喜出望外,次年即寫出論文。(微妙的是,神田教授在臺即獲此版,亦早知吳守禮在鑽研荔鏡記。)在前言裡,有一段抒發感慨的文字,頗耐人尋味。其意略謂:異物之出,災禍隨之。今在此閩南語文研究之狹小天地,數種稀覯版本居然由東西兩洋,會集到臺灣而來,真是天造奇緣。無奈案頭方言資料日增,筆者遭遇之困頓卻愈深,不覺心中乍寒忽熱。

所謂困頓究竟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當時是這樣決定的:「無論如何水深火熱,實可參加開路之行列,披荊斬棘。」事實上,與其說是有伴相結的行列,在當時的臺灣,毋寧更近於一人獨行。吳守禮很早便展開閩南語文獻之蒐羅,並以此為據,著力於音字之聯結。他編寫的辭典,採用與注音符號相配合的「臺灣方音符號」,蓋以其近於漢字傳統。這在臺語學界似非主流,或基於早期推行國語運動的經驗,這種作法在確實頗能收到華語臺語相對照之效。

閩南語做為一種漢語方言,在不同時代裡融入新的因素,本身即具有複雜的語言層次。既有各種漢語方言共通的性質,亦存有閩地少數民族語言的痕跡。逮其過海來臺,又吸納了海島諸多歷史的、社會的、民族的新元素而自成特色,確實不能完全為大陸漢語所包含。但它做為一種強大豐碩的漢語方言,既能聯結大陸與海島、當今與古代,又能帶我們走向獨特的道路。怎樣參照先行者的成果,將其思維發展為廣闊精深的文化論述,應係吾輩應行之「事志」。

有關吳教授詳細的著作目錄,請參看老醫之家系列網站
http://olddoc.tmu.edu.tw/chiaushin/index.html「臺語天地--吳守禮教授網站」吳守禮教授著作年表(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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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昭新 醫師;by Chiau-Shin NGO, MD., PhD.)